章渡老人

■ 徐贵祥(北京)

版次:08  2025年07月04日

2025年3月,第一次来到泾县章渡,始知这个坐落在青弋江畔的村庄原本是一个千年古镇。

时值枯水期,在江边回望岸上,但见堤坡圆木林立,支撑起若干木制建筑,楼台亭阁,错落有致,沿岸蜿蜒约一公里。那一瞬间,我的脚步放慢了,好像岁月深处的某种记忆被唤醒。

后来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章渡之行,断续知道了章渡古镇的历史。在并不久远的古代,陆地交通不便,空运尚未出现,南来北往多靠水上行走,江边河边便出现了一些码头。只是,同众多的水运码头相比,章渡又多了一道风景——由若干木桩(俗称“千条腿”)支撑的“吊栋阁”,伸出江岸,凌江空架。

关于吊栋阁的形成原因,引起我强烈的兴趣,但是众说纷纭,有的说是起源于军事用途,有的说源于风水先生的灵感,对这些说法我均不以为然。还有一个说法,我认为比较靠谱——章渡成为物资集散中心之后,最初只有坐北朝南的一条街,后来商贸逐渐繁荣,街上商贾渐多,原先的房屋不够,索性因地制宜,在江滩上立下木桩,以桩代基,在上面盖房子,意外地形成了一条坐江朝北的水上古街,成为建筑史上的一道奇观。

千年之后,此地成为庞焕泰“梦乡村”品牌的第三站,被命名为“泾溪水镇”。

2025年春天,我第四次来到章渡,一住就是二十天。此前已经得知,曾有二十八年军龄、当过海航飞行员、年逾七旬的军转干部、抢救古村落志愿者庞焕泰近十年致力于乡村振兴,成功地打造了祖源、潜口等古村,相继入选全国第一批国家森林乡村、中国美丽休闲乡村。

在皖南,经常听人提起庞焕泰,群众亲切地喊他“老爷子”。有人把他比作海明威《老人与海》里的圣地亚哥。而我在同老爷子深入接触之后,想到了托尔斯泰。

十几年前,在俄罗斯亚斯纳亚·波良纳庄园,我曾经拜访过一棵树。据说,当年周围的农民寻求托尔斯泰帮助的时候,就在这棵树下等待托尔斯泰出来散步,上前向他倾诉。后来,这棵树就成了一个中心,托尔斯泰常常在树下的长椅上同农民们交谈。这棵树后来被人命名为“穷人树”。正是因为对农民有了深刻的了解,所以,托尔斯泰晚年,一直关心的问题便是:农民究竟应该怎样生活。

与此相近,庞焕泰关心的问题是,农村到底应该是什么模样。为此,他卖掉了上海的宅院,动员本企业的股东,开始了振兴乡村、造福农民的事业。

当地朋友告诉我,当初,老爷子团队刚刚进驻章渡的时候,这个古镇是以破败的面貌出现的。随着航空和地面交通日趋发达,水运淡出了时代,码头不复存在,“千条腿”被拆得七零八落,老房子东倒西歪,很多只剩下断壁残垣,几乎全是危房。一行人在老街走了几个来回,只看见五个老人和一条狗。

想象当时的情景,庞焕泰看到的是什么呢,当然也是破败,而他以一个飞行员的视野,看到的是破败以前和破败以后,是昔日繁华的码头和灯火通明的街面,是十年、二十年以后浴火重生、青春勃发的新生的城镇。

于是就有了紧锣密鼓的行动。“砸锅卖铁也要把上海公司的钱和人拉到农村来”,企业在上海积累的资金源源不断地流向乡村,部分股东被这个曾经的军人游说到了章渡。“千条腿”重新站立起来,倒塌的房屋被修缮一新。从老街一号到老街一百号,古色古香的木石建筑鳞次栉比,街心的彩石路面响起了历史的回声。大药店、万嘉酒店、人民大舞台、小雨家茶室、日咖夜酒、文房四宝、游泳池、瑜伽馆、网球场……陆续投入使用或继续完善。已经外出的年轻人奔走相告,创业不必去远方,梦乡村里有理想。

一位名叫龚欣瑜的“80后”博士,零星写过许多文章,记录了老爷子在章渡古镇的艰辛历程。在她看来,老爷子既是慈善家,又是徽派建筑的捍卫者,“如今,老爷子的梦乡村建设,恰似青弋江畔茁壮成长的参天大树,根深叶茂。”

第三次来,我在章渡住了十一天,期间认识一位名叫毛毛的上海女性,她曾患有严重哮喘,病重的时候,每天最多只能走六步,更多的时间是坐在轮椅上,睁着熊猫般的黑眼袋,绝望地看着世界。后来她慕名到了章渡,一住就是一年多,当志愿者,当讲解员,帮助食堂接待客人,买菜做饭。出现在我面前的毛毛大姐,迈着轻盈的步伐,偶尔打牌,出手不凡,自信得像个打虎英雄。

我问毛毛,身体康复的秘诀是什么。她回答,空气好,食材好,最重要的是,心情好。这里的人都活得朝气蓬勃,我没有理由老态龙钟。

同庞焕泰相处久了,我发现他最大的特点就是敢于担当,精力十分充沛。他经常出语惊人,在章渡古镇新生的规划中,既有大手笔,又有具体实施方案,遍布老街的介绍文字、景点说明、引导路标,百分之九十是他亲手所书。他甚至还写新闻报道、散文诗,同时还骑着电瓶车买菜,下厨房给客人包饺子。

我在章渡期间,经常同老爷子探讨一个问题,要把章渡建成什么样子?从他闪烁的思想火花中,我渐渐理清了一个思路,他要建立章渡模式,为老年人建立一个精神家园,成为退休教师、退休医生、退休干部、退休科学家和艺术家重新焕发创造能力的栖息地。老爷子年逾七旬仍奔波在乡村,抢救古村落,其实也是一种行为艺术,似乎在告诉我们,他还不老,仍然雄心万丈野心勃勃。

曾听说一个故事,老爷子有个不是遗书的遗书:干到死!这三个字让我热血沸腾,每次想起都会有新的理解。而在章渡,我越来越觉得,老爷子是把他的生命绑到一辆战车上,他要释放一个老年人的剩余价值,也要帮助别的老人释放剩余价值。老年人的剩余价值——这是我在章渡同老爷子碰撞出来的一个新概念。

当今时代,人的寿命越来越长,退休后还是生龙活虎,尤其是创造性劳动群体,经过几十年工作实践,视野更宽阔了,经验更丰富了,恰在如日中天之际,戛然而止,很多人都会陷入茫然,生活发生紊乱。庞焕泰看到了这一点,更切身体会到这一点,他从自身时时涌动的激情中,看到了老年人蕴含无限,甚至超出年轻时代的创造潜力。

四到章渡,我先后目睹和参加了发生在这里的书画、戏曲、文学、摄影、诗歌朗诵、演讲比赛等活动,亲眼看见那些已不再年轻的身影年轻地活跃在青弋江畔。

漫步在章渡阳光明媚的江边,或徜徉在细雨淅沥的彩石街心上,我的脑子里常会出现一些奇异的场景。我甚至想,也许,未来数年,这里就是东方威尼斯,现代伊甸园。按照庞焕泰的规划,这里将陆续吸引退休教师、医生、厨师、艺术家、科学家来康养,同时发挥他们的剩余价值,在医疗、教育、艺术、餐饮等方面,形成互助——那将是多么生动、温暖、富有创造力的图景。

二十五年前,一位名叫杨之龙的摄影家拍摄了颓败中的章渡残景。二十五年后,杨之龙带领他的学生到章渡捐赠那幅老照片,我代表老爷子接受捐赠。座谈会上,我对师生们说,过去的一切都是为今天作准备的,今天的一切都是为将来作准备的。我希望二十五年后,你们当中有人拿出今天的作品,见证一个古镇由兴到衰、由枯萎到新生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