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从事护理工作的26年,无数温暖与感动在记忆里生根发芽。有的因岁月蒙尘而模糊,有的却因刻骨铭心而格外清晰。
十年前的深秋,我担任肾脏内科护士长。病房里收治的大多是终末期肾病患者,21床的兰阿姨,是一位六十岁出头的知识女性,眉眼如画,声音轻柔,即便被病痛折磨得彻夜难眠,也始终保持着优雅,举手投足间透着温婉气韵。我每次为她进行护理操作时,都不自觉地放轻动作、放慢呼吸,生怕手重了让她多遭罪。
记录体温与排便情况是程式化的流程。兰阿姨的病历记录情况始终稳定,我一度忽略表象下的隐情。直到那天,叮嘱她合理膳食,兰阿姨却苦笑着摇头:“我不敢吃啊,吃下去全堵在胸口,坐卧都不踏实。”我心头一紧:“你有便秘困扰吗?病历显示每天都有排便记录啊。”她说:“是解了,但每次只有指甲盖那么一点。”我立刻意识到这是典型的老年性便秘,当即与管床医生沟通。担心常规方法治标不治本,我反复思索,决定尝试创新,用注射器连接吸痰管,小心翼翼地将药物推送至肠道深部。操作时屏气凝神,生怕引发她的不适。
次日清晨直奔病房。一进门,兰阿姨笑意盈盈地向我竖起大拇指:“这么多年了,我从来没有这么舒畅过,总算睡了个安稳觉!”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一天晚上,我值夜班,静悄悄的病区走廊里,兰阿姨的家属紧锁眉头来回踱步,皮鞋与地面碰撞的声响里满是焦灼与无奈。问询后得知兰阿姨必须接受透析治疗,她却因内心抵触始终不愿配合。我决定用陪伴和倾听叩开她的心扉。我轻轻地推开病房门,静静坐在她身旁。起初,兰阿姨只是望着窗外发呆,偶尔轻声叹息。我没有急于开口,只是拉着她的手。慢慢地,她和我说起她的病;说起她对透析的恐惧;说起她年轻时边带孩子边工作的艰辛;说起她那些藏在皱纹里的人生故事。她像个无助的孩子:“听说很疼,一旦开始,以后就停不下来了。”
我轻轻拍拍她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不会的,其实透析和打针吃药一样,就是一种治疗方法。我们都会陪着你,相信我们,也相信自己。”她紧锁的眉头似乎开始舒展。
第二天一早,家属惊喜地告诉我:“她愿意接受透析了,谢谢您!”那一刻,喜悦在我心底升起。
因为卧床和透析的限制,兰阿姨无法好好打理自己。一天查房时,我看到她的头发有点油腻,一阵心疼,曾经那么精致美丽的她,如今连最简单的清洁都成了难事。忙完工作后,我轻手轻脚端来温水为她洗头,用指尖轻轻帮她按摩头皮,认真清洗着每一缕发丝。兰阿姨突然开口:“护士长,你比我女儿对我还好,她在上海,工作忙,长这么大都还没给我洗过头呢……”这句话像根细针,猛地扎进我心里。我想起了自己远在老家的父母,想起他们斑白的鬓角;想起无数个我缺席的节日;想起我匆忙挂断的那些电话……
作为女儿,我深爱父母,将无尽爱意揉进最深沉的牵挂。而白大褂赋予我的使命,又让这份爱有了更深远的延伸。我同样深爱患者,我愿用指尖的温度抚平他们的忧伤;我愿成为传递希望的桥梁,以绵薄之力,助饱经病痛煎熬的生命重焕生机。
纵使万般努力,兰阿姨的病情还是继续恶化,生命之舟不可阻挡地驶向暗流深处。那一天,因为开会,我错过了她临终前的最后一面。
尽管见过无数次死亡,可听到消息的那一刻,似乎一记重锤砸在我心头,悲痛在胸腔里翻腾。“临终前,她让我找你,想要亲口说声谢谢……”兰阿姨老伴像个孩子般嚎啕大哭。我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眼泪肆无忌惮地流。
我予你微光,你却赠予我暖阳。温暖了你,治愈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