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北大地

■ 李新(上海)

版次:08  2025年06月20日

车窗刮进来亲切的风。

高铁进入徐州地界,我就认定这是淮北大地。淮北不是一个行政区的概念,而是一个地域概念。淮河以北地区,包括安徽北部、江苏北部都可称为淮北大地。淮北大地最主要的特点是辽阔,一望无际的平原,小麦开始抽穗时,像一块块被切划整齐的绿豆腐,那样板整,仿佛切一块下来就可以烧汤。“豆腐”边是杨树,不是西北那样枝枝聚拢向上长的白杨树,也不是南方整齐排列的钻天杨,而是淮北大地特有的青皮杨,它的枝干是散开的,阳光把它的每一片叶子翻过来,让蓝天与白云一览无余。

熟悉而陌生的房子,青瓦灰墙,庄重朴素。不是江南的小楼,也不是白墙蠡瓦的徽派建筑,淮北大地的建筑一如百年前模样。

我是淮北的泥土养大的。我们那块地方是淤土,土地好板结,旱的时候像钢铁一样硬,再旱,土地中间往往像冻裂的手裂开个大口子,涝了那豆稞便像水中捞出的小鸡,尽管如此,生产队时代老少爷们照样分给我一份口粮;土地承包后,我们由全年吃杂粮,一下子变成全年吃白面。母亲用她羸弱的身子,她晶莹的汗粒换来饱满的粮食,供我上大学,供我走上一个个向上的台阶。母亲说:“土地不会亏待人,你只要善待它,它就会长出各种各样的蔬菜、花果和粮食供养你。”当然母亲不会想到更多的超越物质的东西,贫瘠的农民只是以温饱为生活的终极目的。

淮北的土地冬天还会有雪的白,春天还会有树的绿,夏天还会有麦子的金黄,秋天还会有高粱红,装点着白云下的风景,赏你的心悦你的目。我常在傍晚的风中,独坐田头,遥望我被绿杨柳包围的村庄,看大地层层绿浪,望日落西山,在天边烧出一片红霞,像火凤凰绵延的羽毛一样。

平原不是没有尽头,平原的尽头是山。站在淮北大地上所望见的天边,实际上就是山,东边的东山,西边的西山,黄昏中是远方的黛影。我不知道那里隐藏着什么,影影绰绰,如同我们看见月亮中那隐约的树影一样。我只知道太阳每天从东山升出,在西山落下。

其实我的天地很小,心目中的淮北大地也没有这么大。后来走出了村庄,走出了县城,甚至走出了淮北,火车甩开了我的乡音,一下子进入陌生方言的海洋,那方言将我的耳鼓掩埋起来,我才知道淮北大地——大平原,才如此之大。

我开始关注我们这块土地。

我的眼前奔腾着一条酒江。尽管仪狄造酒,又说造酒者杜康,但我的家乡是酒乡。在淮北,到处是“口子窖”字样,“口子窖”一直跟随我们到上海。我们家乡是口子,是溪河注入濉河的口子,又称徐口子。据说在濉溪老城,发掘了七十二作坊,明清时期几乎家家酿酒,形成七十二作坊的壮观态势。“隔壁千家醉,开坛十里香。”其实不止明清,唐代白居易在《咏徐口子》中说:“初入酒城车即驻,香满长街马不前。”那酒城是何等壮观!其实还不止唐代,晋代的刘伶,沛国相人,就是现在的淮北人,他无日不酒,无日不醉。其实还不止晋代,淮北的渠沟是春秋时四方诸侯缔盟之地,歃血而盟,那场面,一定是要喝酒的。

我的眼前延展广袤的森林,在远古时期,那是亿万年前吧,淮北大地乃一片茂密的森林,森林间定是百鸟争鸣,百兽在其中奔跑,争抢着地盘,又过了若干年,这些森林被埋入地下,形成黑色的煤。我们淮北地下流淌着一条黑色的河,被称作乌金。淮北又被称作煤城。我们的家乡是煤乡。我小时候,我们村几乎家家户户有工人,他们多数是煤矿工人,也是村中最富裕的人。他们用自己艰辛的劳动,有时冒着生命的风险,为家庭创造幸福。煤矿后来发展有十几个,现在都基本停采了,塌陷区形成碧波荡漾的湖,开发成风景区。我在黄昏时分来到湖边,踏上浮桥,吹着从湖面吹来的轻柔的风,望着远山万家灯火,心绪万千。

淮北大地最突出的特点还有一个:厚重。最近一次回淮北,我特地去了柳孜。那里有隋唐大运河遗址,曾经是个码头,在那里挖出了沉船,还有一些陶器、瓦片等。然后参观淮北市博物馆,大运河遗址的沉船只剩下几片朽木,从朽木的轮廓还可以看出船槽的大致模样。柳孜隋唐大运河是通济渠的一段,随着黄河泥沙的堆积而堵塞,但这里居然挖出一个码头,可以想见当年千帆竞渡的景象。

我又一次去了临涣,又看到那段战国时的古城墙,恍惚间蹇叔、嵇康、桓伊、戴逵等历史文化名人一一向我走来……

如果扩至大淮北的话,老子、管仲、鲍叔牙、庄子、曹操、曹丕、曹植、华佗、刘邦、项羽……那就数不胜数了。距萧县皇藏峪不远的地方,有个五泉村,那里有苏轼长子苏迈的墓。我们那片苏李一家,姓苏的和姓李的班辈是一样的,据说都是苏迈的后代,一个随父姓,一个随母姓,其实是亲兄弟俩。

我恋恋不舍地离开淮北大地时,泛黄的麦子即将进入收割季节,那时大地一片金黄,叫天子在天上“丰收丰收”地拼命叫着。我品着新摘的樱桃,甜甜的,香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