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过安庆

■ 李晁(贵州)

版次:08  2025年06月20日

曾去过安庆的。三年前,去的是安庆市的岳西县。听名字可以猜到在什么山岳的西面,什么山岳?古南岳天柱山。少年时代读书读到的山,全部信息来自文字,文字背后是各种玄想。古皖国也在这一带。听上去是西周了,“郁郁乎文哉”,开创一种文明的范式。器物可以一窥。商代玉器青铜之凌厉威猛迥别于他朝,到西周,器物变得柔和,已鲜凶悍狰狞之相,到春秋更是靡丽华丽,装饰风格一新,让人喜爱,战国又有一种凌厉峥嵘,是纵横游说的权谋之气,也是甲兵涂炭的杀伐之气。这就是文明的发展与更新。

到底都远去了。

古代物质留下来的成为古美术,给人审美的亲近与叹息。器物之外,还有广阔的自然与人。那是土地之上的世界,轰隆作响,左近是变革的号角,当下是黄梅戏清丽的唱腔。天柱山呢,依旧岿然不动,如入禅定。

喜欢潜山这个名字。“潜”,孕育多少等待爆发的力量,仿佛还可以生长,远没到炽热的时候呢,也预示了那山的资历,一切尚未到顶格,但已具备一跃的实力,是近在咫尺的事。所以“潜”,实是妙字妙寓。不是任何事物都可以“潜”的,前提是有底子,可以收缩自如,正如曹子建名篇里的“若将飞而未翔”,是呼之欲出,处在临界,很美。

前次去天柱山,欲达顶峰,走至一半却忽然意兴阑珊,被山腰间美景俘获,峰已够高,景亦很深,加之朦胧似雨似雾的云气,可以让人缱绻徘徊。于是止步,在山中的炼丹湖漫步,高山深湖,当然也是奇景。怀着什么时候再来的心,必要登顶的。于是来了,晴空万里,在这春深的时候,终于一鼓作气上了天池峰。对面才是天柱主峰。天池峰正是主峰的“潜峰”,是一种过渡,是山外有山。天柱峰真如擎天一柱,山身折带而斧劈,得刺破青天的雄健之势。到这里,必然是一览众山小的风景,终还了此前的小小愿想,那一刻,只是欢喜。

登山的前夜,住在山脚的星空篷里,这里一朵那里一朵的巨大帐篷就布置在茶园之中。来时赶上雨密,落在篷顶,噼里啪啦。多久没有听到这样的夜雨了?夜雨打在城市的水泥森林之上,几无弹跳的声息,在这里却如紧锣密鼓,声声入耳。篷外夜鸟叽咕,夜虫蹊跷,可这样的响动之下却隐含一种静,缥缈而遥远。翻身上床,山里的响动反而让身心褪去火气,杂念被抽走,平静自然到来,憨甜一觉到天明。是真的天明。星空篷裂出几条对称缝隙,天光交错,光华满屋。醒来即见阳光,也是久违的事。

我们是从桐城而到潜山的,桐城派光华独步,曾国藩亦被认为接续桐城文脉。桐城里走一走,仿佛也浸染了文气。六尺巷看似窄窄,走在里间才知一种阔,双臂一伸,还有宽大的余裕。阔大的当然并非路径,而是胸怀。再远眺,宋代国手,李龙眠亦是此间人。

进城,在陈独秀纪念馆前看到巨大的展板,始知《新青年》已创刊110周年。百余年过去了,启蒙时代的话语还振聋发聩。陈独秀、李大钊等的铿锵语录一一标出,每一句读来都很燃,也惊讶。记忆中那些话语是激烈的,让青年们血热,如今读来,却有一种在生之哀婉中奋斗的动容。

我在展板前流连。有一种古物,哪怕来自商周,三千年过去,依旧生动明亮,像是昨天才做出来的,这些话也是。

安庆在大江边,江边有名寺,有名塔,寺叫迎江寺,塔叫振风塔,古风依依。有古风的城市是值得流连的城市。如同昨夜在再芬剧院看的黄梅戏,变幻的灯光间,蹁跹的水袖一甩,唱腔一起,便恍然不知身在时间的何处,看节目单才知,是《荆钗记》呀。好看莫过戏中人;情深亦莫过戏中人。人世间有什么甚要紧处?我以为就是个“情”字。戏本足够苍老,容纳世事,是从多少风云世事里提炼出来的角色与经历,演员不论多么青春年少,一旦扮演,就要承载那角色的全部,尤其是沉重与凄凉。演员要经历这情起情灭,才能将这“情”传达出去。

谢幕那一瞬间,戏里戏外,哪个是哪个?演员完成表演,从角色中剥离,回到自身,观者还未从戏里走出来,这是迷离的时刻,也是摇曳生情的时刻。曲终人散,情韵未散,艺韵犹活,这一刻,角儿诞生了,戏迷也诞生了。我好像找到一点戏迷的感觉了。

有戏的城市可以让人五步一徘徊。

戏也在怀宁,或者说怀宁是肇始。石牌码头上的风云际会,西皮二黄的融合,一刚一柔,一阴一阳。走在石牌镇,处处有戏,处处有戏的因子。撞到一栋复古茶楼前,有退休阿姨唱戏,进去静听,听不太懂唱什么,从那手势与腔调便知是从小浸染,上台就是那一处的角儿。有一种感动来自舞台,无论台下观众几何,上了台,按祖师爷规矩,就要好好唱。

寻到戏曲盔帽制作传承人产和宝先生,先生家即是制作工坊,桌面堆满了家伙,珠串帽胚针头线脑林林总总,凌乱的桌面还摆着书,先生年八十仍手不释卷。屋里见到一顶盔帽,乍看有些熟悉,便大胆问,这是驸马的帽子吗?先生说不是,这是状元帽,驸马的还要精美些。戏上人,总要点了状元才能成为驸马的,因此状元也是驸马的“潜”态。拿着状元帽左看右看,帽翅一扇一扇,上下微摆。

在怀宁博物馆里见到一组四只的错金银虎熊铜镇,上面的锈迹完全淹没了铜镇本身的光彩,一丝斑驳的绿锈脱落处才隐隐闪出金线的光芒,正是这一处隐藏的“伤口”让人遥想,当日跽坐席上的是谁?在海子的家乡想起海子,想起他的《亚洲铜》。“你的主人却是青草,住在自己细小的腰上,守住野花的手掌和秘密”。四只铜镇当然守住了主人的秘密,却守不住主人的身份,这里可是“吴头楚尾”,兵家来去的地方,却偏又有一份独有的旖旎,如戏如诗。

想起大爱的黄山谷,山谷的号,就来自这片土地,来自那个曾经“潜”、如今也“潜”着的潜山。地灵氤氲人杰,“天下皆称山谷而不名字之,以配东坡云。”说得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