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香里的端午

■ 王垣升(河南)

版次:04  2025年06月01日

布谷声声,艾草疯长,记忆里的端午总在麦尖上晃荡,裹着绿粽的甜,伴着新麦的香。

清晨,第一缕阳光刚漫过打麦场的草垛,母亲就把新收的麦穗倒进竹筛。金黄的麦粒在筛网里翻滚,漏下的麦糠飘着薄雾,混着灶膛里粽叶煮开的咕嘟声,把端午的晨雾染得又香又暖。

我蹲在灶台边添柴火,看母亲将泡得发胀的糯米捞进竹篮。米粒颗颗莹白。“今年的麦仁要多炒些,”她用围裙擦着手,“你爹说,麦香裹着粽香,吃了干活才有力气。”窗外的麦田泛着金浪,布谷鸟的叫声穿过麦穗,撞进蒸笼掀开的白雾里。

最馋人的是炒麦仁的时刻。父亲把铁锅烧得发烫,倒入半捧新麦,木铲翻动的沙沙声像极了端午系五色线时丝线摩擦的声响。麦粒在锅里爆出轻响,渐渐泛起琥珀色的焦纹,香气顺着烟囱爬上房梁,勾得蹲在灶台边的我直咽口水。母亲总会抓一把最饱满的麦仁塞进我嘴里,滚烫的麦仁在齿间绽开,先是焦香,后是清甜的浆汁,连舌头都裹着一层细细的麦麸。“慢些吃,”她笑着替我擦去嘴角的碎屑,“等会儿用新麦面烙饼,卷着粽肉吃。”

正午的地头饭总带着土地的温度。母亲用粗布巾包着热粽子,粽叶上还沾着煮粽时飘进的麦香。父亲坐在麦捆上,把粽馅拌进新麦面烙的饼里,咬下去时,糯米的黏糯、红枣的甜腻和麦饼的粗粝在舌尖缠成一团,连掉落的碎屑都被蹲在旁边的麻雀抢得叽叽喳喳。远处的打麦场上,轱辘碾过麦秸的吱呀声,和着麦粒簌簌落进麻袋的节奏,此起彼伏。

孩子们的端午藏在麦垄间。我们把割下的麦秆编成小船,放在引水渠里漂,追着小船跑过整片麦田,草帽歪在脑后,手腕上的五色线蹭着麦穗沙沙地响。

黄昏收工时,母亲会把晒干的麦秆扎成小扫帚,挂在门楣上代替艾草。“麦秆辟邪,老辈人都这么用。”她的手指被麦芒刺得发红。灶台上,新麦磨的面粉正发酵成面团,等着包进端午的甜豆馅。我趴在案板边看她揉面,看面团在她掌心翻出一阵阵波浪。

如今在城里过端午,超市的香包飘着香精味,却闻不到炒麦仁的焦香。偶然在巷口遇见卖麦芽糖的老人,糖块拉扯时的滋滋声,突然让我想起那年麦收,母亲在灯下用麦秸秆给我编蝈蝈笼,秸秆断裂的轻响混着灶膛余温,她身后的窗纸上,映着打麦场里彻夜不灭的马灯。

原来麦香里的端午,从来不只是舌尖的滋味,而是新麦在石磨里转出的乳白浆液,是母亲把麦香缝进香包时,针脚里藏着的对丰稔的祈愿和对时光最扎实的丈量。夜风掠过阳台的艾草,我想起母亲说过的话:“麦熟端午到,日子要像麦粒一样,颗颗饱满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