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月莹莹,石巷悠悠。斜檐是一本线装古书,一排排线脚缝补着徽州历史。花窗是书的封面,隐隐透露檐下人家的烟火内容。
倾斜是一种含蓄之美,如侧身的徽州女子。山区多古宅人家,白墙黛瓦,飞檐翘角,掩映在宁静的碧竹绿树间。或三五栋,散居山坡,或成片屯聚小镇,房屋高低错落,斜檐欹正相成,形散而神聚。倾斜的檐,方方正正的窗,装饰的是立体的空间和古典美,韵味深长。
一片片小青瓦,丝滑有序,齐刷刷凹凸成一道道山脊与沟壑。四平八稳的房屋,盖着活泼的斜檐,东西自由奔放的飞檐,有点睛之妙,整个房屋便生动起来,矗立着飘逸和洒脱。
老宅的天空,古树枝叶旁逸斜出。一层斜檐一层树,山里的房屋有两层屋顶,檐上春树放花,檐下燕语呢喃。轻黄的桂树,伟岸的松柏,或野生家养的枫香与乌桕,秋时檐上红叶,檐下熟果,田园情趣不需纸笔自然而生。
攲斜阁楼的女子推开花窗,将竹编的小筛箩送至檐下的阳光里,摊晒的是生活的恬淡,却在不经意间,成就了过客眼里的风景。斜檐下读闲书,于清静中感知外面花花世界的繁华和人情冷暖,也是一种人生。
斜檐的功能是遮风挡雨。雨落在屋檐,在瓦槽里流动,屋檐下的雨水垂珠步摇。从下落到步摇,雨还是雨,脾性与格调都变了。不违天意的变通才是智慧。一排灵动的雨帘隔开屋外的风急雨骤,不影响屋里的安宁温馨。檐下芭蕉雨,延伸的是雨落菩提的顿悟。在喧嚣的世界处事不惊,保持内心的安静需要一份坚韧的定力。
“最喜潇潇春雨夜,一檐分作两檐声。”夜雨来时如珠,叮当叮当,大珠小珠落玉盘。斜檐之上,仿佛有一双灵巧的手在轻快地弹击青瓦,声音清越,纯净。夜雨去时,雨珠从斜檐上滑落,东一滴、西一滴,节奏舒缓,余韵悠长,留白生活的简单与安逸。
皖南老家有一栋祖上留下来的老屋,住过好几代人。檐上有许多风风雨雨吹袭,檐下也有许多汤汤水水的温情。每年清明后,都有燕子在檐角筑巢,整个夏天燕语呢喃。有时两家燕子分别在东西檐角筑巢,生生将一个屋分成两个家。也有黄蜂在檐上建造蜂房,风铃似的一个个挂在木板上。这时候,拿起一根竹竿,想去除潜在的危险,黄蜂就大张翅膀,震动身体,龇牙咧嘴反抗。它们护卫斜檐的决心和意志不容小觑。想想,其实黄蜂并不会主动攻击人,又放下了竹竿。
老屋前面的老屋住着老五。老五家的烟囱,像一条撑开泥土的春笋,从密密麻麻的瓦片里窜出来,冒着粗烟。老五家的阳光,顺着他的斜檐滑落到我家,粘在古朴厚重的八仙桌和木制躺椅上,清新温暖。斜檐牵着雨水走,也牵着阳光来。如果没有斜檐,许多地方就没有阳光。而在霏霏细雨中凝望热气腾腾的烟囱,那又是一条流到天上的小河。
在外生活多年,时常怀念有斜檐的徽州老屋。敞檐如怀,伸向天空的马头墙,是高举的一双温暖的手,在呼我归去,拥我入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