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是一块老怀表

■ 吴昆(北京)

版次:08  2025年05月16日

日子是一块老怀表,走得慢,走得沉,却从不曾停歇。

我的老怀表是祖父留下的,黄铜外壳已有些发黑,表面玻璃也裂了一道纹,但时针、分针依旧不慌不忙地走着。祖父在世时,每日晨起,必要从枕下摸出这块表来,对着窗外的亮光眯眼瞧上一阵,然后才穿衣下床。如今祖父作古多年,这表便传到了我手里,躺在抽屉深处,偶尔取出,擦擦灰尘,上上发条,听它“滴答、滴答”地响。

记得小时候,祖父常将我抱在膝上,掏出怀表教我认时间。那时觉得,表盘上的罗马数字神秘得很,两根指针会自己走动更是稀奇。祖父的手指粗短,布满老茧,却轻轻一掀就能将表盖打开。他常说:“这表跟了我三十年,比你还听话。”我不服,偏要扭动身子,从他膝上溜下去,惹得他哈哈大笑。

后来我长大了些,祖父老了。他的眼睛渐渐看不清表盘上的数字,便常要我读给他听。“几点了?”这问题一日要问上七八遍。我若不耐烦,他便默默将表收回兜里,半晌不说话。现在想来,真是懊悔。人老了,大约都是靠这些细碎的仪式来确认自己还活着,确认时间仍在流动,而我竟连这点耐心都不肯给予。祖父走的那天,这块表就放在他枕边。凌晨三点多,我盯着表盘,那时针、分针恰好形成一个直角。

这些年,我辗转多地,带在身边的物件丢的丢、换的换,唯有这老怀表始终跟随。它见过我求职时的忐忑,新婚时的欢喜,也默默躺在我失眠的夜里,听着我翻来覆去的动静。它的“滴答”声似乎越来越轻了,像是一位老人渐渐微弱地呼吸。表走得也不准了,有时快些,有时慢些,但总归是在走着的。我想日子何尝不是如此?快慢由不得人,却从未停过。

前些日子,儿子忽然对这表产生了兴趣。六岁的孩子,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他问我:“爸爸,这是什么?”我告诉他,这是时间的容器。他当然不懂,只是缠着我教他认表盘上的数字。我看着他毛茸茸的小脑袋,忽然想起祖父。原来日子就是这样轮回的,老怀表传到我手里,我又要传下去。

昨天起床,发现表停了,我上了发条,它又走了起来。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表盘上,那些罗马数字闪着微光。我忽然明白,日子就是这样一块老怀表,旧了,慢了,但只要你愿意,它总会继续走下去。

而我们要做的,不过是记得时常给它上上发条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