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劳动人生

■ 于治国(江苏)

版次:04  2025年05月10日

父亲离开我们已经十三年了。每个春夜整理文件时,总会听见那熟悉的“沙沙”声——是他蹲在门槛上磨剃刀,刀片与青石板相蹭,混着旱烟味,在记忆里织成永不褪色的网。他生于1934年,属牛,却比牛更坚韧,像老屋前的老槐树,用一生辛劳为九个儿女撑起一片天。

春分未至的凌晨,父亲的胶鞋声总比鸡鸣更早叩响青石板。他摸黑穿上打着补丁的蓝布衫,裤腰别着磨亮的旱烟袋,揣着母亲烙的焦边玉米饼:“干体力活就得吃带火气的。”推开三姐四姐的房门,声音轻得像怕惊醒月光:“趁露水没干,种花生去。”田埂上,他握犁把的手掌结着厚厚的茧,虎口新伤叠旧疤,却将犁铧稳稳扎进冻土。黑泥翻卷,他常说:“地不亏人,你撒多少汗,它就结多少粮。”

麦收时,他的镰刀挥成金色钟摆,麦穗在刀刃下倒伏,捆扎时指尖翻飞,麦秸在掌心跳出利落的结。我替他擦汗,触到后颈晒斑如田垄纹路,母亲说:“这是土地给勤快人的印章。”

农闲时,父亲的理发挑子是村里的“流动招牌”。挑子用老屋槐木打制,木箱暗红发亮,铁环叮当似时光风铃。每天鸡叫头遍,他就着煤油灯磨剃刀,左三圈右四圈,整整三十七下,才哈口气收进工具箱——那是帮公社耕三亩秋田赊来的。村里老人说,他理发只收半分钱,却比镇上师傅细致:给大爷剃光头,推子“咔嗒”,碎发落汗衫如春雪;给新媳妇剪短发,牛角梳挑发丝,刀片轻抿,发梢服帖落进母亲缝的蓝布围腰。邻村李大爷塞两角钱,他塞进孩子口袋:“咱庄稼人不兴这个,孩子吃颗糖比啥都强。”

父亲的衣裳带着汗碱白渍,补丁摞补丁却洗得发白。母亲要做新衫,他瞪眼:“娃们书包还漏底,我这衣裳再补补。”腊月理发回来,眉毛结霜,却把零钱码在垫着红布的陶罐里:“给老二盖房添片瓦,给老五攒学费。”三姐出嫁,他一连好多个夜晚到邻村理发,用积蓄扯布做了身时尚的嫁衣,自己穿裤腿短三寸的裤子,在送亲队伍里挺直腰板:“闺女一辈子就这一回。”

他对自己节俭到苛刻,旱烟丝掰两半卷,火柴梗剩半根收进铁盒;客来杀母鸡,自己啃冷窝头:“我吃惯粗粮,细粮给孩子。”可我们生病,他连夜走二十里山路买药,脚底磨出血泡却笑:“王掌柜便宜两分钱。”父亲去世前最后的清醒时刻,还惦记着我,攥紧我的手:“老九啊,公家的事要上心……”

如今回村,老槐树粗了一圈,青石板留着磨剃刀的凹痕。暮色里,仿佛看见父亲挑担归来,马灯照亮土路和蓝布衫上的补丁。父亲没读过书,却用双手在大地写诗:劳动是对土地的敬畏,对家人的担当。

轻抚父亲留下的理发箱,推子曾留有碎发,牛角梳齿间夹着银白发丝,忽然明白:父亲留给我们的,是刻进血脉的勤劳与坚韧。那些浸满汗水的时光,在我们心里埋下种子,让我们记得低头耕耘,把爱酿成岁月绵长。

晚风裹着麦香掠过窗棂,仿佛父亲从未离开,只是化作土地的一部分,永远在我们心里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