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在安庆市望江县。
知道安庆的人,大体都知道黄梅戏。传统黄梅戏的领军人物、中国戏剧家协会副主席韩再芬,就是安庆潜山人。再芬黄梅戏剧院,是传承弘扬黄梅戏艺术的“大本营”,坐落在安庆市菱湖公园旁边。
菱湖公园,位于当今安庆老城区,与安庆师范大学、安庆五纺厂紧挨着。公园水陆各半,曲径通幽,古树参天,是黄梅戏曲爱好者相聚的好地方。有人带上一把二胡,架上曲谱,其他人很快围拢在一起,独唱、对唱、合唱,淋漓酣畅,怡然自得。
大街小巷也不时会听到袅袅的黄梅曲调。或许是人擦肩而过时的轻轻哼唱,或许是从厨房窗棂飘出的轻快唱腔。在安庆住过的人,一定会感受到黄梅戏无处不在。
最带劲的,当然是看戏。早在1992年,安庆市就创办了黄梅戏艺术节。特别是近些年,每逢国庆节期间,市内外大小剧团纷纷带着好戏相聚宜城,黄梅戏界名家名角悉数登场,经典剧目、新人力作竞相绽放,舞美道服化美轮美奂,全国各地的戏迷票友蜂拥而来,安庆百姓额手相庆,共享黄梅戏艺术盛宴。
平日里,安庆市黄梅戏艺术中心、再芬黄梅戏剧院是聚集戏迷的主要场所。韩再芬虽已扬名海内外,但仍经常亲自担纲主演,与戏迷亲密互动。在安庆看戏,唱腔念白、身段扮相、戏里戏外、台上台下,独有那份浓郁地方特色的“安庆味儿”!
安庆民间也有艺术家,有很多黄梅戏舞台。上世纪九十年代,市区修建城市防洪墙,滨江大道外侧建成了兼具防洪与观光功能的走廊,内侧建设了宽敞马路公园,这么漂亮的地方,怎能没有黄梅戏?只要是天气晴好的下午,一个个民间戏班就在这里席地上演,道服化一样讲究,唱腔身段同样优美,还给观众贴心准备了小马扎,有暖瓶可以免费续水。看戏的人或站或坐,有老戏迷、也有新看客,有白看的、也有打彩的。这些露天表演,已成为安庆独具魅力的文化现象,黄梅戏深深融入了当地人的日常生活。
我爱黄梅戏,爱听,爱看,也爱唱。三十岁到四十岁之间,我在安庆市区生活,享受着城市的黄梅戏文化。但最早受到黄梅戏熏陶,是在生我养我的望江县小山村。记忆中,村里有一个戏班,有整套的锣鼓家什,有金灿灿的头饰,有花红柳绿的服装,还有著名的小生曹松叔、旦角小云姑,以及老少都爱的丑角双根爹。
村里唱戏,一般是正月初十前后。那时第一波拜年已经结束,正是第二拨媳妇姑嫂们拜年的时候。唱戏啰,要唱戏啰!人们兴奋地奔走相告。从外面嫁进来的媳妇,一定要接娘家母亲和嫂子来看戏,从本村嫁出去的姑娘,也要被兄弟们接回娘家来看戏。来看戏,当然要住上几晚,这成了村里女人们最幸福的事。
戏台搭起来,至少得唱上四本大戏,花上两天时间,每天下午一本、晚上一本。地点在村子的小广场,用桁条和木板搭成简易舞台,台面近一人高,台顶有布棚,后方挂上背景,中间还有一道可以开合的幕布。台口上端两侧,各挂一盏汽灯,照得整个舞台白花花、亮堂堂。舞台前方,看戏的人早早摆上暖桶、板凳。场地有限,大多数人都得站着看戏,站在外围的只能看到前面的脑袋,便索性将凳子垫在脚下,站得高高的,哪儿都能看到。
小孩子看戏,看的就是个热闹。多少年过去了,记忆中最深刻的,总是那些热闹场面。
首先是锣鼓。大戏开始前,要“打闹台”,如今叫暖场。“打闹台”的师傅把锣鼓打得激越热烈,这时,他们是台上的主角。“打闹台”的时间一般较长,最终打多久,要看台下观众是不是已围成黑压压一片,是不是早已人声鼎沸迫不及待。无论是锣鼓师傅,还是唱戏的演员,人越多,越来劲,唱戏看戏要的就是这股子疯劲。
还有丑角双根爹。他把眼圈和鼻子涂成白色,把头发扎到头顶上。在锣鼓师傅们“打闹台”打累了之后,大戏正式开演之前,他表演独角戏“钓蛤蟆”,“一个蛤蟆一张嘴,两只眼睛四条腿”“两个蛤蟆两张嘴,四只眼睛八条腿”……如此不断地继续,调动台下观众一起跟着他算账,逗得人哈哈大笑。
再有是功夫。不记得是哪本戏里面,戏中男主角突然亡故,他的身体停放在舞台中央,高高地架在两把木椅的靠背上,一头的着力点是颈脖子,另一头的着力点是两只脚脖子,其他部位悬空,全靠演员全身用力,把整个身体紧绷绷地挺住。女主角围着男主角,悲哀恸哭,缠缠绵绵。人们看到这一幕,连声称赞,赞叹男主角演员曹松叔功夫好。心里也跟着紧张,又急着女主角小云姑老是哭不完,生怕男主角挺不住了,从一米多高的椅子上掉下来受伤。
家乡黄梅戏对我儿时的熏陶,多是些跑跑跳跳、热热闹闹之类,虽然戏没怎么听懂,有一段唱词却给年幼的我留下深刻印象:“到春来宿的是芜湖南京上海,到夏来宿的是宿松望江石牌,到秋来宿的是桐城岳西一带,到冬来宿的是徽州屯溪石台。”这四句话,讲述了一位客人春夏秋冬四季行走的轨迹,第二句中的“望江”就是我的家乡,“石牌”是怀宁县老县城,离我所在的村子只有二十多里,比离望江县城还要近,因此觉得特别亲切。后来,才知道这本戏名叫《小辞店》。日后,我仔细揣摩戏里的故事及唱词,慢慢地深化了两点认识。
第一点认识是,黄梅戏的根就在“宿松望江石牌桐城岳西”一带。《小辞店》四句唱词提到的地名,有大城市,有皖南小县城,最集中的是安庆辖区内的几个县,可以推断那是主人翁的出发点和落脚点,是故事的中心,也是黄梅戏的所在地。第二点认识是,黄梅戏之所以受百姓喜爱,是因为演的唱的都是老百姓自己的生活,都是家长里短、儿女情长的故事,故事中惩恶扬善、敢爱敢恨、泾渭分明,老百姓的感情就是这样单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