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泾县，除了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宣纸，还有一种独步天下的砖，美称“花砖”。这种砖，存在了一千多年，美了一千多年，它一身兼黑白两色，黑似青，白近灰，远观近看，有行云流水、苍松翠柏；或飞禽走兽、奇花异草……
花砖何以美如花
“花砖是砖中之美者，犹如玉为石之美者。”4月25日，在泾县茂林镇茂林花砖厂，省级非遗“茂林花砖”制作技艺代表性传承人纪建新滔滔不绝，此砖每一块都是一幅画，砌成墙面，又是一整幅水墨写意。正如北大教授、茂林人吴组缃所言：“小说中的人物不可千人一面，要像我家乡的花砖一样，绝不雷同，各具特色。”
纪建新今年56岁，出身于花砖世家。据他介绍，花砖又叫画砖、山水砖、脸谱砖等，最早可追溯至宋元时期，其鼎盛时期在明清两代，其时泾县东、西乡遍布砖窑，茂林西山脚一带至今还保存着古窑址，境内大量清代建筑物的大门、厅堂、走廊两侧则有大量实物遗存。
花砖何以美如花？原因不外乎原料和工艺。纪建新告诉记者，烧制茂林花砖需要找到干湿度、收缩度、黏合度等高度符合的两种泥土，即理想中的油黄土、高岭土，这是两种黄、黑颜色的泥土。两种土质被取回后，工人牵着耕牛在土上反复踩踏，使之细化后掺和在一起，成为黏稠牵丝的泥团。花砖上的青、白两色不规则纹理，即由此而来。
一块花砖需要经历取土、踩土、制坯、装窑、烧窑、闭窑、下水等环节，再到最后的水磨出窑方能制成，因此花砖又名“水磨花砖”。工序十二道，道道有门道，环环是技术。其中烧制环节，要预留火路，闭窑时要控制密封性，下水时要注意流速……最难把握的还是温度：温度低了，砖块没烧熟；温度高了，花砖上的花纹没有了。而且窑洞里不同的位置温度又有所不同。每次烧花砖时窑口都有专门的拦火砖，像挡火墙一样经由温度过渡再传导到花砖。
烧制成功的成品花砖，结构致密，四方棱角分明，平整光滑。手指弹去，能发出铿铿的金属质地之声。更神奇的是，花砖不仅图案雅致，而且不沾灰尘、不反光、耐高温霜冻，有“千年不沾灰不上苔”的美誉。可以说，茂林花砖承载了历史学、建筑学、美学、化学上的多重价值，是建筑装饰材料中的一朵奇葩。
“花墙黛瓦”独一家
茂林花砖的主产地茂林镇素有“小小泾县城、大大茂林村”之说，历史上人文荟萃，名人辈出。当地的明清建筑众多，相对于传统徽州建筑粉墙黛瓦的说法，这里有“花墙黛瓦”之说。
纪建新曾做过调研，茂林现存古建筑大多使用花砖装饰，只是所用位置与装饰风格各有不同：普通古民居多用花砖装饰门洞边框，内嵌大理石，形成花框白堂的对比效果；讲究的宅第，在青瓦下檐口处、砖墙顶上的装饰别出心裁，有的花砖作线脚装饰白墙黑顶的过渡处，也有的在漏窗的四周嵌上花砖，使得漏窗和墙面颜色能够自然地过渡。“整面墙用花砖装饰的古建筑已不多见，现在还留存并具有代表性的古建筑，如吴组缃故居、吴波故居等，还能欣赏到‘桃园三结义’‘东海八仙图’及京剧脸谱等花砖杰作。”纪建新介绍。
“皖南泾县，茂林古镇。此处水土千般好，从来风情万种美。你可晓得美在哪里？”曾经，年少的纪建新窝在外公怀里听他讲着茂林的“美”，这个“美”正是因为吴家祖传技艺“花砖技艺”而美得千姿百态。“我觉着是缘分！从小我听着花砖的故事、揉着花砖的坯泥、瞧着窑洞熊熊的火苗长大，花砖技艺的传承是我一生的责任。”纪建新告诉记者。
振衰起颓薪火传
纪建新11岁就跟着父亲在生产队砖窑厂做学徒，从小练就了一身制坯、掌火的好本事。1989年承包茂林镇砖瓦厂后，从扩大业务量、增加砖瓦品种花色的角度出发，他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恢复传统的花砖技艺。
1989年，经过无数次的试烧之后，消失近60年的花砖制作技艺重见天日。但重生易、复兴难，随着新型装修材料异军突起，花砖因为受众面小、成本大、价格高，一度无人问津。转机发生在2004年，南京一家房产公司的负责人回乡探亲，下了5000块花砖的订单。纪建新不敢怠慢，当花砖经过连续五天的炕窑、旺火、慢淬火后，得到了对方的认可，签下专供2年的协议。这一契机之后，茂林花砖逐渐振衰起颓。
“我做的不仅仅是花砖，还希望能将茂林文化推广出去。”纪建新告诉记者。从2018年开始，他倾注整整四年时光，精心打造出一份献给家乡茂林的独特“礼物”——花砖浮雕《茂林府第图》，其长6.6米、高1.98米、面积约13平方米，塑造了古茂林七墩、八坦、九井的错落有致，十三巷、三十六轩、七十二园的精美布局，一百零八座大夫第与二十四座牌坊的交相辉映，大小人物多达1800余位。最终呈现的《茂林府第图》，不仅完美复制了茂林明清时期的繁荣景象，更融入了其独特的创作理念，成为一件既具历史价值又富艺术美感的精品力作。
为了更好地传承技艺，2021年12月，纪建新在当地政府的支持下建成“水墨花砖”非遗人家体验综合体。“我们通过建立文化园，收集展示花砖传统技艺的资料、各个朝代的花砖实物，在古窑址的基础上，建设了一座集展览、研学、住宿于一体的非遗民宿。”纪建新表示。
千年古窑，薪火相传。目前花砖厂年产花砖约20万块，主要销往苏浙地区，广泛应用于景区、民宿、茶楼以及古建筑的修复之中。让纪建新欣慰的是，在上海上班的儿子纪伟在其劝说下回乡创业，通过当地的“名师带徒”活动，成为花砖技艺的第五代传承人。纪建新说：“我们有信心办好花砖厂，让这门绝活发扬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