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春访陋室,草木葳蕤,一树树李花如雪似玉。穿行其中,头发和衣袖被夜来残留枝叶上的雨水打湿。每次来陋室,都会有大唐刺史刘禹锡迎面来“接”。他双目直视远方,衣带飘飘,一袭青衣裹着不屈的傲骨,手持诗书一卷,脸上写满忧虑与不安。长庆四年秋,刘禹锡从夔州千里迢迢调任和州。他在想什么,又做了什么?在刘禹锡铜铸雕像下,我盘桓良久,往陋室东北角寻个幽僻处,静坐长廊美人靠上,独享闲暇,与梦得神交半日。
二
十多年前的一个秋日,我到过夔州白帝城,那时已是暮色四合。犹记那些黄连树旺盛生长、阴翳蔽日的姿态,对附近的刘禹锡雕像只是匆匆一瞥,未能细赏,是憾事一桩。每每忆起白帝城,黄连树和刘禹锡的影子就在眼前浮现。枝干疏而不屈、刚直挺拔的黄连树,日夜散发幽幽香气,映照出一缕孤傲坚贞的诗魂。
驿埠喧嚣,人影绰绰,夔州官吏目送白头诗人乘舟下和州。在巫山的云气里,巴人青年男女边唱边跳,传唱的是一首首明朗率真、文辞优美的生活风情恋曲。由于诗豪来过此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银钏金钗来负水,长刀短笠去烧畲”等后世传遍四方。“二十三年弃置身”,是诗人不幸,却是巴山蜀水有幸。
一叶扁舟,两岸秋光,峡江山水,洞庭碧波,西塞芦荻,池州奇峰,牛渚晚渡……每一处自然景致扑入诗人的眼帘,苦闷、痛楚、悲凉、欢悦一起涌入心底,酿出的却是一行行蓬勃爽朗的诗句。我尤爱他的《秋词》:“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一只不肯向命运低头、更不肯向权贵低头的云鹤,苦中寻乐,排云而上,在广阔澄澈的精神世界舞蹈,这种爽朗的自况,鼓舞了多少人!
坐在美人靠上,映入眼帘的是草体《秋词》,林散之所书。林散之是吾乡邑人、当代草圣,想来一样喜爱这首诗,壮丽的诗境、豁达的心情、痛快的体验,无法让人不产生共鸣。书家萧平先生曾为之题跋:“最具诗家豪兴,散翁以此作草,一气呵成。其情其性,似不减诗家宾客也。”一条长长碑廊上,还镶有其他名家书写的《陋室铭》,有文天祥、赵孟頫、泰不华、文征明、祝枝山、董其昌、赵之谦、姚孟起、于右任等,篆隶真行草皆有,或似簪花穿林,或如剑拔弩张,或若行云流水。从每一块碑前走过,光洁的碑面映着我的身影,时而与李华叠印,时而与青草地交融,婆娑树影间,宛若抱诗入怀。
三
“浮岷江、观洞庭、历夏口、涉浔阳而东。余自池州道宛陵……由姑孰西渡江,乃吾圉也。”刘禹锡于长庆四年八月得诏书,自夔州赴任和州刺史,一路颠簸,一路吟诵,一路会友,抵达和州。和州地处江淮,与吴楚风俗略同。这位新刺史踏上这块土地,召集州员了解情况。当地连年水旱灾情,田地歉收,百姓面黄肌瘦。他下乡体察,安抚百姓,开仓放粮,赈济灾民,减免税赋,以慰黎庶。冬闲时节,他与和州父老挖塘筑坝。经过一年治理,和州有焕然一新的气象。
粉墙黛瓦的陋室掩映在苍松竹柏中,品字形正门上,臧克家题额的“陋室”二字,端庄秀丽。臧克家写过“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的诗句,刘禹锡就是虽死犹生,将魂魄安放于陋室的这类人。
陋室旁的数棵香樟、桂花、松柏,苍劲挺拔,特别是两棵香樟有些年头,双手不能一一合围,树皮皲裂纵横,稍碰便有零星树皮脱落,细闻有淡香扑来。
走进陋室,昏暗光影里,一椅、一榻、一床、一琴、一案,陈设简洁。刘禹锡在池州常与友人诗书酬唱,张籍写下《寄和州刘使君》相赠:“别离已久犹为郡,闲向春风倒酒瓶。送客特过沙口堰,看花多上水心亭。晓来江气连城白,雨后山光满郭青。到此诗情应更远,醉中高咏有谁听?”看来张籍也是熟悉和州风物的,知晓刘使君在和州作为。诗中提到“沙口堰”,我查询相关史籍,原来是今日浮沙圩。《历阳典录》记载和城东边有十里长河,古称浮沙河,是长江一支流,后围堰成圩。
早春的浮沙圩,苍鹭、白鹭、凫鹥等鸟雀翩翩起舞,喜鹊在垂丝海棠下悠闲散步觅食,沼泽湿地里,蒹葭苍黄,杨柳依依,一条飘带彩道通向江边。若是刘使君送客再经这里,相信他定会息步浮沙圩,笑看这新一番春和景明。
“京邑旧游劳梦想,历阳秋色正澄鲜。云衔日脚成山雨,风驾潮头入渚田。”刘禹锡施政和州,常访基层,熟悉水土。云衔着日影渐渐化作一场山雨,风推着潮头涌向水中的田地。他将历阳风物生动明快地描绘给张籍看,正与今日的生态美相仿。
走出陋室,迎面春风料峭,恍惚间,有素琴之音穿林渡水而来。“可以弹素琴,阅金经,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似是刘梦得在和州不改其乐,公事之余,仍在弹琴抒怀。眼前几株“尽是刘郎去后栽”的春桃正绽放,桃枝轻颤,笑靥迎人。
刘禹锡是诗人,也是儒家学者,自幼苦读经典,儒家“民本”思想根植于心。诗文垂世,千秋诵读。后来的游客和读者,追思其风骨与精神,人人被感染得神清气爽、气宇轩昂,无不同意诗人的论断:这陋室,何陋之有!一个坚持了自己的理想、活出了精气神的人,终会等来后世的无数知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