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 耕

■ 路来森(山东)

版次:03  2025年05月05日

春耕,大多在清明前后。

冻土已释,春气浮漾,泥土溢香;春草已然萌芽细细,田头常有一株桃花开着。

恰是一个适宜耕作的时节。

现在,春耕已大多使用机械了,可我的记忆,却依然固执在一犁、一牛的农耕时代,觉得那才是真正的春耕。

一犁,一牛。犁耙扛在农人的肩头,黄牛牵在农妇手中,后面跟着家养的黑狗,也许还跟着一头蹒跚的牛犊。迤逦而行,不急不躁。日子从容,方感觉出其中的美好。

来到田头,也不急,先抽一袋田头烟。那时的人,抽烟多用烟袋,一根长烟杆,一头是一铜制烟锅,烟杆上则挂一烟包。抽烟时,烟锅伸进烟包中,用力一剜,一烟锅的烟就装满了。接着,用火点上,吧嗒吧嗒的旱烟,就抽起来了。

抽田头烟,是一份讲究,也是一种生活的姿态。我父亲喜欢一边抽烟,一边四下里瞭望着,目光逡巡,漫无目的,但表情看上去,却是悠游自在的。多年后,我明白那是农人特有的表情:没有强烈的欲望,没有怨天尤人的悲伤,更没有对时世的愤愤不平;有的,只是一种平和、安静。脸上微溢的喜悦,表达着一份对季节的呼应,对大自然的欣赏,和对自己俭朴农家生活的满足。抽烟之余,父亲口中不时嘟囔着,更像是自言自语。他在品评某一块田地的墒情,某一户人家种地的好坏。

田头烟抽足了,就开始耕地了。

父亲把犁耙插在田头,母亲则负责套好黄牛,要牛、人、犁一条线,即扶犁人、犁耙、黄牛、牵牛人,要在同一条直线上。这样,耕出来的犁道才正,才直。乡下人,生活虽然随便,不太讲究,但工作起来却认真。他们认“死理”,当正则正,当直则直,绝不能马虎。

对于耕地,他们也有着自己的“死理”。一犁地,就是一犁人生,都要讲究一个“直”,犁道要直,犁沟要深浅均匀,恰到好处,而要做到如此,就得常回头看看。牛在前面拉犁,牛是懂得正道直行的。牛躬身用力拉犁,牛也会不断抬头看看前面,看看前面牵着它的那个人,好让自己的路走得正一些、直一些。

如此,一犁犁的地直了,耕出的大片土地才会舒展、均匀。在外人眼中,乍看,似乎也只是耕过的一片地而已,但若细看一番,就会发现,那大片的土地,实则是有着均匀纹理的,像大片的流水流着,浮漾着微弱的波浪,真是美极了。

“伊利阿拉……”

一声高喊,这是父亲对黄牛发出的指令。黄牛的身体跟着猛颤一下,用力一躬身,牛蹄踏出坚实的第一步。跟着,一步步走下去……犁如翻波,犁后,是波浪般涌起的新鲜泥土。

泥土在前面翻过,父亲的脚踏在新鲜的泥土上。

父亲耕地时,总喜欢赤脚,一双大脚板踏在泥土中,一步一个脚窝窝,那是父亲在自己的土地上盖下的一枚枚印章。许多农人,也像我父亲一样,喜欢赤脚耕地。这是他们亲近土地的一种特别方式,脚踏在新鲜的泥土上,脚心就与地气相接。于是,人就沟通了与天地自然的关系,也让自己融入了土地中。

天已黄昏,春耕归来。

同样是男人扛着犁耙,女人牵着黄牛,同样是身后跟着那只黑色家狗,或一头蹒跚走路的牛犊。一丝橘黄色的斜阳,淡淡地照着,把人的身影、牛的身影,还有狗的身影,拉得长长。

于是,苍凉的黄昏,大地上有了一幅“春耕暮归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