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只鸡蛋

■ 李东(安庆)

版次:12  2025年04月24日

暮秋的风裹着熟透柿子的香甜掠过青瓦屋檐,上世纪80年代初的老灶台还在记忆里泛着暖光。十岁生日的那个傍晚,我背着帆布书包蹦跳着回家,鞋尖踢起的尘土在夕阳里欢快地打着旋儿。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熟悉的灶火味扑面而来。母亲系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正蹲在碗橱前,手在一个瓦罐里摸索着什么。她鬓角沾着草屑,发间新添的白发在昏暗中泛着微光。听见声响,母亲转过身,眼角的皱纹像绽放的菊花:“儿子放学啦!今天你十岁生日,妈给你煮个鸡蛋补补身子。”

那只粗陶罐子被岁月蹭得发亮,里面躺着的鸡蛋被母亲用碎布层层隔开。母亲摸出一只鸡蛋,站起身,不料,脚下的布鞋突然打滑,母亲“哎哟”一声跌坐在地,伸手去捧接那散落的蛋液,指尖却满是泥沙与碎壳。

“都怪妈这笨脚……”母亲声音发颤,眼睛盯着掌心残留的半块蛋黄。她又把手探进瓦罐,在空荡的罐底摸索良久,最终那只布满青筋的手轻轻抚过我的头顶:“儿子,咱就用这半只鸡蛋炒碗饭吧。”窗外的风透过竹篱笆,卷起灶台上的草灰,在昏暗的光线下扫过母亲满是内疚的脸。

在铁锅烧热的滋滋声里,母亲把半只鸡蛋打散。金黄的蛋液在菜籽油里舒展,腾起的热气模糊了她布满汗珠的脸。她一边翻炒着昨天剩的冷饭,一边絮叨:“多吃才能长个子,等咱家母鸡多下些蛋,妈天天给你煮。”柴火噼啪作响,映着她的影子在土墙上摇晃,像极了幼时哄我入睡时轻拍的手掌。

当香气四溢的蛋炒饭端过来,米粒裹着金灿灿的蛋丝,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我执意要母亲尝一口。她笑着推开我的手:“妈就爱吃锅巴,嘎嘣脆呢,还养胃!” 晚风穿过窗棂的缝隙钻进屋,轻拂过母亲瘦小的背影,那是我见过最温柔也最让人心疼的画面。

多年后的今天,我尝过无数珍馐美味,却再找不回那碗蛋炒饭的香气。有些味道,早已超越食物本身,在岁月里酿成最醇厚的爱。

那半只鸡蛋破碎的声响,至今仍在记忆深处回响,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最珍贵的,从来不是没有缺憾的圆满,而是困境中依然倾其所有的真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