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着茶香读书

■ 杨洁心(淮北)

版次:12  2025年04月24日

茶烟袅袅,书页轻翻,这大约是人世间最安稳的时光了,实在是茶香与书香相得益彰。

记得老家的茶馆里,常有位穿蓝衣的老先生。每日午后,他必来要一壶茶,从青布包袱里取出本旧书,就着天窗漏下的光线读。茶凉了也不唤人续水,只将就着喝那冷茶。有一回我凑近看,发现是本《陶庵梦忆》,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批注。问他为何偏爱此书,他啜了口冷茶道:“张岱写西湖,说‘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这样的文字,喝着残茶读,又冷又香,更有味道。”后来茶馆拆了,老先生也不知去向,但他那守着冷茶读书的身影,却一直印在我心里。

汪曾祺先生写《泡茶馆》,说联大的学生“看书多半在茶馆里”。这情景现在想来真是奢侈——如今满街的咖啡馆,人人捧着电脑手机,哪还有人“泡”着读书呢?倒是有回在大学旁的小茶馆,见一位女学生读《诗经》,那书页有“采薇采薇,薇亦作止”的句子,恰巧茶烟升起,映得她眉眼如画。她忽然抬头问我:“您说,古人采薇,像今天采茶吗?”我一时语塞,她却自答:“春秋时茶叶是菜肴,当时人可能也喝茶,不似我们这般刻意罢了。”说完莞尔一笑。

那可不,古代采薇采茶都是为了果腹、润喉,现在干这些活,除了满足生活需要,还成了文化娱乐项目,可以拍照打卡发朋友圈。

总觉得现在的茶室太精致,白瓷茶具亮得照人,服务员穿得古意十足,连倒水的姿势都像排练过。茶文化要继承,但似乎与阅读不相宜。在这种地方读书,总觉得书页都拘谨起来。倒不如旧时街边的大碗茶摊,粗瓷碗里浮着茶梗,旁边卖报的老头儿一边看《三国演义》一边嗑瓜子,读到精彩处便拍腿叫好,惊得茶客们纷纷侧目。虽不风雅,却自有一番生趣。

读书喝茶,原该是这样自然而然的事。父亲爱喝浓茶,尤喜在雨夜读书。他的紫砂壶总是积着厚厚的茶垢,母亲要洗,他笑着说:“茶壶好比书页,越旧越有味道。”他笑谈,读《史记》时要配铁观音,说司马迁的文字如老茶,醇厚畅达,回味甘美。有一年台风夜,停电,他点起蜡烛读《聊斋》,倒也情境契合,烛光摇曳中忽然拍案叫道:“这个鬼有趣!”吓得母亲差点摔了茶盏。

前些日子整理一本旧书,里面夹着片干枯的茶叶。想起这是去年谷雨时,在茶山买的明前龙井,当时正读陆羽“茶之为饮,发乎神农氏”,便随手夹了片茶叶做书签。如今茶叶还在,读书的心境却淡了。午后,我学着父亲的样子,泡了壶普洱。茶汤红浓,像陈年的酒。翻开本古诗集,读到“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忽然觉得手中的茶也有了菊花的清气。精神上的香气是融合互通的。茶凉了,我也没起身续水,忽然明白那位老先生为何爱喝冷茶——有些滋味,原是要等热气散尽才能品出来的。

守着茶香读书,守的何止是茶香呢,守住的是越来越浮躁的心,让茶更能品出味道,书也更能读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