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和他的书

■ 王英嫡(山东)

版次:08  2025年03月21日

“书里自有出路,有书就好。”老王总是这么念叨。

老王是我爸。2000年,他从单位下岗,没了固定工作。他这人好面子,做不来保安,也不愿去工地,怕人看见了瞧不起他,更不想继续做他擅长的氩弧焊,做小生意更是没有经商头脑。于是他便把自己关在家里,喝酒、看书。我家卧室有一面墙的吊柜,满满当当都是他的书,层层叠叠。除了吃饭,其他时间老王都在卧室里躺着看书,看累了倒头就睡,睡醒了接着看,几乎每晚我半夜起床时,都能看到卧室里灯亮着。

这一年多,老王像是沉入了海底,不见天日。直到有一天,他陪我去商场,被一幅历史知识竞赛的宣传海报吸引住了。老王站在海报前逐字逐句地看,久久伫立,直到我催,他才回过神,问我:“你说我去参加这个知识竞赛怎么样?”老王看着我,眼睛里有希望被鼓励的光。那年我才十岁,不懂那光芒的分量,只知道老王终于愿意多说话了,于是使劲点头:“爸,我觉得你参赛肯定行,你赶紧去报名。”说完,我拉着老王的手就去报名。

二十年前在小县城,大多数人对这种知识竞赛不感兴趣,报名人不多,知识竞赛也只是现场抢答,商场为了吸引人气,图个热闹。但老王还是紧张地上台了,我不记得当时竞赛都有什么题目,只记得老王每次都是第一个抢答,他在答题时眼睛里亮晶晶的。竞赛结束,老王捧着一等奖的奖品走下台,是一套《资治通鉴》。

从那以后,老王不再把自己关在卧室,他拿着我的借书卡,开始频繁出入图书馆,也常应朋友邀请出去散心。在朋友的介绍下,他考了海员证,准备出海时,他在行李箱中装了一本《三国演义》,书皮已被翻得残缺,但那是他的心头好。外出带书,是他不变的习惯。可这次出海并不顺利,中途退出后,老王没有消沉,而是去了青海的高原修公路。在他为数不多的行李里,依然带走两三本书。后来他说,这两三本书让他熬过漫长的50个小时火车旅程。我能想象出他在火车上看书的表情,一定是皱着眉头,微微眯着眼,嘴角向下用力,上唇上蓄着浓黑的短胡须。

火车到站,安顿好住处后,老王搭顺风车到县城去找图书馆,他说:“玛曲县的图书馆真干净,书都是新的,因为根本没人去。”在工地上,老王是一个“异类”,他不打牌,厌恶一切和赌沾边的东西,甚至连刮刮乐都让他反感。闲暇时,他就躺在宿舍床上看书,他说他很享受看书。我突然想到《活着就是冲天一喊》的作者陈年喜,他也是在疲惫不堪的工作之余,靠看书写诗来调节自己的情绪。两年多,玛曲县那个小小的图书馆,几乎被老王翻了个遍。

老王看书不挑剔,常年保持阅读习惯,如今,他的思维依旧敏捷,看问题总能看到不同的角度,也善于发现问题。

后来,老王被调到舟山海事局管辖的工程队,继续在海上工作,只是这里属于军事区,不能随便下船,不能逛书店,看书成了难题,这对于老王来说无疑是难熬的,今年过年我送了他一个平板电脑,并下载了读书软件,收藏了多本书,调大了字体。老王反复操作了几遍说:“这还真方便,要不然举着书累胳膊,这电脑这么薄,能装这么多的书,太合适了!”自从有了平板,他看书的范围又扩大了,今年好像喜欢看纪实文学。

前两天我给老王打电话,聊着聊着,我突然问他,从下岗到现在,经历这么多起起伏伏,是怎么熬过来的?他想了一下说:“还是得多看书,不管看什么书,都能看到出路。”是啊,是书,陪老王走过了低谷,蹚过了坎坷,更重要的是,让他走出了狭隘的小我,并带我找到了更广阔的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