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有充足的地理和文学知识储备,才能知道,“沧江百折来,及此始东流”表现的就是长江南岸、庐山与九华山之间的安徽省池州市东至县。假如你不走进东至,可能不知道,它是安徽省面积第二大的县。你不深入东至的城镇、乡村,就不了解那些人们所知不多而又极有意蕴的人和事,就像一个个烙在大地上的密码,让人沉迷。于是,一游东至,你可能会生出N次游东至的理由。
东至的升金湖,是亚洲著名的湿地之一,是候鸟南迁的天堂,享有“鹤湖”的美誉。每年入冬之后,大批游客奔着候鸟而来,一些摄影爱好者,一待就是十天半个月。你或许与别的游客不一样,不仅为了观鸟,还想考察了解更多,诸如升金湖是如何形成的,这里曾经发生了怎样的沧桑巨变?候鸟们何以钟情于升金湖,它的地理位置、地形地貌、水情植被有何特别之处?当地政府、执法人员、湖区百姓如何营造人与自然共生共荣的候鸟之家?何况,升金湖一年四季,风景如画,宛若潇湘洞庭,你来过一次,不想再来吗?
世间名门望族,似乎少有能逃出“富不过三代”“五世而斩”的魔咒的。而东至周氏自清中叶周馥始,已绵延六代,历经百年,英才辈出。为了探究这个家族长盛不衰的秘密,你需要走访纸坑山周氏宗祠、周村周馥故里、周氏家风文化馆等。百家姓中,周姓只居其一,你我他,谁不想亦如东至周氏那般根深叶茂、代有贤才呢?带着你的妻子儿孙、兄弟姐妹前来观摩感受这六世书香、百年家风吧。
东至县东流镇有陶公祠,传说渊明先生为彭泽令,尝种菊东流,故后世称东流为菊乡、菊邑,称流经东流一段长江为菊江。历史学家多有质疑,乡人依然采信如故。文学之士不以为意,照样赋诗作文。世人敬仰陶渊明,主要敬他的高洁、他的诗文,至于他家于何处、官于何方,倒在其次。李太白、苏东坡算得陶渊明的超级粉丝吧,他们屡经浔阳、屡过九江,却从未想过拜谒渊明故里。渊明好菊,尝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何处没有东篱,何处没有南山,管他是在东流,还是在柴桑呢?但东流古镇古今一脉,坐落在那,已逾千年,你不妨走进去,走进那些历经几世几代的老屋子,听历史的悠悠回响,顺便发表你读诗品史听故事而得的高见。
南溪古寨,一个东至深山里匈奴后裔世居的村落,总让人格外生出兴趣。这支匈奴人,从遥远的漠北,如何辗转迁徙,来到江南东至?谁指引他们来到这山环水抱、与世隔绝的山间谷地?什么力量让他们千年不移,扎根于此?他们是如何放下祖祖辈辈的游牧文明,学习和接受江南的农耕文明,又如何入乡随俗又不失传统、守望乡愁?漫步在沿溪古老的村道上,很容易想着这些问题。蓝天下,周遭山峦,层林尽染,有薄薄的岚气轻笼,眼前屋舍俨然,徽风皖韵,不经意间又嵌合着草原文明的印记,你不妨找个民居住段时间,在这方山水走走问问,亲近亲近这群熟悉而陌生的“异乡人”。
至于东至的尧渡河、舜耕山,则是一个更古老而美丽的传说。舜耕历山,于史有征;历山所在,史书有记。其时,政治中心在北方中原地区,江南之地,尚为蛮荒,江南之民,尚称“南蛮”,“尧舜禅让”之事似与东至沾不上边。但历史的字里行间,似乎总留有令人遐想的余地,据司马迁《史记·五帝本纪》,尧欲让天下于舜,兹事体大,不可草草交接,需多方考察,其中之一是“使舜入山林川泽”。既要“考察考验”,必是远离中心的偏远地区,那范围就大了。舜在遥远的江南东至,开创别一个“历山”,未必就是绝无可能之事。
再往上,就进入了史前时代、洪荒世界。东至县,今天有东至人;30万年前,亦有“东至人”。东至华龙洞古人类遗址,属于第八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考古工作者正夜以继日从洞口向洞内深入,不断发掘奇迹。历史的神秘面纱才刚刚揭开,出土的动物化石已异常丰富,不仅有大熊猫、剑齿象、中国犀、棕熊、野猪、羚羊、牛、鹿、鼠、龟等,更有人类头骨化石。专家通过现代科技手段,复原出一位年轻女性的图像,人称“东至姑娘”。这位东至姑娘生得骨骼清奇,面貌姣好。观其神情,恰似人类之初,胆怯,因为外界的力量太强大;羞涩,因为认知有限,身外万物似乎都张着陌生的眼;好奇,因为总难忍冒险探寻的冲动。30万年前,就是这样一位少女与一班大熊猫、剑齿象等大大小小的动物们一起,生活在现在叫东至县尧渡镇庞汪村民组的深山雨林中,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景?他们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了?这个史前的“童话世界”里的人和物,我们尽可以想象,又似乎难以想象。
东坡先生尝作文,名曰《三老人论年》,文曰:“尝有三老人相遇,或问之年。一人曰:吾年不可记,但忆少年时,与盘古有旧。一人曰:海水变桑田时,吾辄下一筹,迩来吾筹已满十间屋。一人曰:吾所食蟠桃,弃其核于崑崙山下,今已与崑崙肩矣。以予观之,三子者,与蜉蝣、朝菌,何以异哉!”若以有限观之,30万年可谓久;若以无限观之,又岂不与蜉蝣、朝菌之短暂无异?故今日今时与30万年前、30万年后,就显得不再陌生而遥远。像苏子这么一想,人就通达了许多。
东至密码,藏于深山、大川者犹多,我粗陋的描述难言其详,你还得亲身体察体悟。这恰是东至的魅力,这片神秘的土地,吸引你来了还想再来,不断尝试为它解码探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