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宝塔箱的人

■ 文铭权(四川)

版次:08  2025年02月14日

黄泥河宽宽窄窄的路上,常有一个身背宝塔箱的人匆匆赶路。无论他走进哪个村庄,身后总有一大群小跟屁虫。黄泥河的细娃儿都晓得,在他的箱子里,有形状如宝塔的糖丸,吃在嘴里蜜样的甜,嘎嘣的脆。

我时常惦记着那份甜,盼着那人来。可他从宝塔箱里拿出来的并不只是糖。有一天,他从箱里取出一只长长的针筒,将我那被父亲按得铁紧的屁股蜇得青痛。那家伙叫世伦,是大队的赤脚医生。他箱里的糖丸,叫“宝塔糖”,是一味驱虫药。

从此,世伦成为我童年的“噩梦”。小伙伴传说,在他的宝塔箱里,还有远比针筒更吓人的东西。世伦来我家给外婆看病时,我先远远地躲着,可禁不住甜的诱惑,又拼命地往前凑。见他暗红色的宝塔箱外,印有一个醒目的红十字标识。打开药箱,一股浓烈药味弥散开来。箱子里的隔层,放有听诊器、镊子、针筒等。隔层下面,是大大小小的药瓶。

同学秧鸡当年格外淘气,去树上掏鸟窝时小腿被摔骨折,跛脚拄拐杖近半年,我曾多次背着他去上学。一天,秧鸡他爸叫上我作陪,到大队医疗站找世伦给秧鸡治腿。世伦给我和秧鸡每人一颗“宝塔糖”后,从宝塔箱里取出一个小锤,轻轻敲打秧鸡的腿。双手一番揉捏后,上了夹板,再取出一大卷纱布,将夹板绑扎固定。没想到几个月后,秧鸡竟然在学校运动会上拿了名次。

第二年,秧鸡的爸爸因患肝病去世。世伦从宝塔箱里找出几个记账本,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中,找到这笔再也收不回来的“死账”,用毛笔蘸上浓墨全给抹去。

“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连环画《智取威虎山》的故事,总让我联想起世伦背上能量十足的宝塔箱。

那一年夏天,凌晨,风大雨大。夏山湾五癞子的婆娘顺利生下一个男娃,却产后大出血。没有丁点办法的接生婆赶紧和五癞子一起,冒雨走两公里山路,去世伦家求援。

世伦急匆匆赶去,从宝塔箱里拿出酒精、止血钳等。清宫、止血,一番忙碌后,产妇转危为安。

因为医术高,赤脚医生世伦端上了“铁饭碗”,背着宝塔箱到了乡卫生院,很快成为医院的“王牌”,甚至周边城市的患者,都纷纷慕名来到偏僻的黄泥河求医。

这时,逐渐摆脱贫困的黄泥河人,开始丰富自己的物质和精神生活。紧靠公路的杨家沟山阳娃家,买了全乡第一辆上海永久牌自行车。每到逢场天,年少轻狂的他总会骑车在场镇上显摆。

洋盘够了,会出大事。一次山阳娃把车推到寒坡岭公路最高处,单手执龙头,任车急下坡。哪知一块小石头,让自行车腾空冲出公路外,山阳娃被摔在崖下数米深的红苕地里,当即昏死过去。

满口鲜血的山阳娃躺在乡卫生院,由于肝破裂导致大出血,他急需手术。乡镇卫生院却不具备手术条件。眼看着孩子昏迷太久,出血不止,送县城医院已然来不及,他父母恳求世伦帮做手术:“您就死马当成活马医,医不好我们绝对不怪!我们信您!”山阳娃父亲把胸口拍得岩石滚地响,无论医好医坏,保证绝不找麻烦。

世伦穿上手术衣,从宝塔箱里取出外科手套和手术刀,站上了手术台。

此后每年春节,获救后的山阳娃都会赶回老家,去看望救命恩人。

世伦在退休前评上了全省农村卫生标兵。黄泥河的庆功酒,整整摆了两个月都没见到头。

晚年的世伦,没有随儿子去城里生活。老两口在黄泥河场镇上租间门面,开了一家简易诊所。黄泥河的人,都记得当年背宝塔箱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