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香亦是年味儿

■ 彭勇

版次:05  2025年02月11日

什么是年味儿?有一个经典回答:年味的本质是人情味,是烟火气,是心与心相印。

说这个回答很经典,是因为它道出了中国人对世俗幸福的向往,对温暖人间的认同。

但我更喜欢另一个答案:中国人的年味,一半是烟火,一半有书香。没有书香沁脾,所谓人间烟火不过是对物质生活的单极崇拜。

每到过年,人们总感慨年味变淡了。如果这里的年味仅仅指向代表世俗幸福的烟火气,那么年味变淡或许只是一种边际效应递减。

想一想,那些年的年味儿是怎么来的?

总结起来,无非有两种途径:首先是年味的酝酿时间长,仪式感拉满;其次是社会物质生活从匮乏向丰富层层跃升的空间还在。

小时候过年,年前一个多月,家里就开始忙活起来:蒸年糕,做豆腐,擀米面,打切糖……这些传统年食,手工制作期都不短,随着一块块切糖成型,年就有了香甜的味道。

温馨的年味,跟那些手工年食一样,都需要时间慢慢酝酿。过年最大的快乐,可能并不在过年而在等年,在准备庆祝年的过程中。

如今,传统年食已无需手工制作,空下来的时间却并没有为“备年”预留多少,而是被其他事务迅速挤占。旧年的工作任务,一直排到了新年的门口,速成的年味自然不会太浓。

另一方面,物质生活发展到一定阶段,必然会遇到瓶颈期,以此为参照的烟火气,对人们心理感受的增量效应也会逐渐递减。

其实,所谓年味,就是一种过年体验。当过年的体验项目仅仅表现为物质生活的丰富,并且这种丰富已经达到相当高的程度,人们对年味的感知力便会不可避免地审美疲劳。

从这个角度而言,年味或许并没有变淡,而是人们对年味的体验维度丰富了。不再一味地高扬物质的富足,而是从更加开阔的层面,向年味提出更高的要求,比如融入一缕书香。

融入一缕书香,并非当下的时髦诉求。在传统中国“耕读传家”的理念里,一直都有书香的崇高位置。“耕读传家久,诗书继世长”,这样的家训本就是一种文化传统和精神追求。

这些年,我们都是年味的积极营造者,似乎我们静下来,年味就淡了。其实,古人早就告诉过我们:静下来有静下来的年味。

比如《礼记》中有记载:古人春诵、夏弦、秋学礼、冬读书。春节假期恰处于冬春之际,诸事暂歇,心思宁静,正是最佳读书时。

明代的文征明就不无得意地说过:“人家除夕正忙时,我自挑灯拣旧诗。”是的,人生有书可读,有暇得读,便是享尽世间清福。

有很久了吧,我们没有想过要给自己过一个清雅的年,让自己在阅读中凝聚一份静气,浸染一缕书香,沉淀一方从容。

当你静下来,时间就悠然起来,绵密起来,温存起来。捧起一本爱读的书,真正地完成时间与空间的切换,这一刻“思接千载,心游万仞”,同智者对话,与仁者推心,其喜洋洋者矣。

阅读,具有一种治愈性。当“活着”总是挤掉我们的生活,时间挥起它的皮鞭,心灵就需要一处喂马劈柴、吟啸徐行的精神家园。

阅读,具有一种凝聚力。当光阴碎成丝缕,短视频团不起朝思暮忘的心绪,只有真正的阅读才能将心灵的片片吉光织成绚烂锦绣。

某种意义上,传统年味其实是对物质匮乏的集中性补偿。如今,物质生活相对富足,然而人的精神依然需要同等的抚慰力度。

古希腊哲学家伊壁鸠鲁在论快乐时指出,快乐主要有两种:一种是动态的、短暂的快乐,另一种则是静态的、永恒的快乐。

物质欲望获得满足,当然也是一种快乐,但那是暂时的、动态的快乐。伊壁鸠鲁认为,精神上的富足才是静态的、永恒的快乐。

摆脱时间暴君的挥鞭追赶,拒绝优绩主义的威逼利诱,是过年的真意;在阅读中获得宁静永恒的精神愉悦,是最朴素的生活原理。

慢慢地舒展,慢慢地吃一顿年夜饭,听父母慢慢地聊着童年的趣事……走出惯性的忙碌,懒洋洋地对着窗外万家灯火,慢慢地微笑。

阅读让你细腻,让年味从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中慢慢沁出,慢慢铺展,慢慢浓烈。

随手翻开一本《小窗幽记》,折痕处,有句喜欢的话:“书能下酒,云可赠人”,与君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