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寒一锅香

■ 查晶芳(宣城)

版次:08  2025年01月17日

两场雨后,气温嗖嗖地降,中午的餐桌上,炒菜上了没一会儿就凉丝丝的。晚饭时,家中大厨端上了热腾腾的“锅子”。酒精炉里淡蓝色的火苗温柔地舔舐着锅底,一块块白生生的豆腐在锅里惬意地打着滚,时不时发出“得、得、得”的轻响……

在我们皖南一带的冬天,几乎家家餐桌上都少不了这么一只“锅子”。我们通常称之为“得锅子”。家里来人了,“得”两个锅子吧!这话可再熟悉不过了。这“得”字,读第一声。发音时,舌尖刚抵住上齿龈,即刻离开,出声轻快短促,却不失刚劲有力。风寒雨冷的日子里,但凡唇齿轻叩,“得锅子”仨字一出口,就有活泼泼的亲切温暖之气扑面而来。

犹记多年前的雪天,父母哥姐围坐一桌。素寒的餐桌上,那得得直响、呼呼冒气的热锅子,成了视线的焦点。那时多是黄泥小火炉,里面是一块块红亮亮的、刚从灶膛里出来的柴火炭。炭火上端坐着的,不是钢精锅,就是土砂锅,偶尔也有大大的搪瓷缸。虽然锅外沿一律“黑漆嘛乌”,却丝毫不影响我们蓬勃的食欲。你看那蒸腾氤氲的热气里,正上演着缤纷大戏呢。青菜萝卜同台,几块猪肉作配角,背景音乐自然是一迭声的“得得得得”。几番纠缠沉浮之后,青菜不再倔强地挺着单薄的身子,萝卜也放弃了原先的清冷孤硬,两相交融,温柔与共。猪肉不愧是最佳配角,以丰厚之油润,为那青绿与柔白镀上了一层莹亮的光泽,同时也消尽了肥腻,平添几分清甜厚重之味。

锅子一上桌,我就探着脑袋迫不及待地伸出筷子。哥哥姐姐也赶紧伸出筷子跟我“打架”,几个小脑袋凑在一处,飘散一室的笑声也濡染了醇醇的香气……

要说现在“得锅子”,内容可更丰富了。无物不可入,无材不能“得”,全凭个人喜好。荤素搭配,营养绝对;素素相伴,清气满锅,各有佳妙。比如,青菜“得”豆腐,标准的“一清二白”,淡而不寡,养眼润胃,正如平淡怡然是生活的底色。冬笋“得”肉,笋肉浑然一色,软红油亮,望之令人食欲大开;不足之处,油荤略重。无妨,可以加烫菜。菠菜、包菜、大蒜叶、豆芽、芫荽,抓一把丢进锅中,“得得得”一阵响后,它们很快入乡随俗,“油头粉面”了。搛一筷子入口,妥妥的山清水秀好风光。当然,这“肉”不唯猪肉,鸡、鸭、牛、羊无一不可。如把笋换成干豆角、乌盐菜,味道也是妥妥的棒。

凛凛寒冬,无论家人围坐,还是朋友聚餐,“得”几个锅子,“咸鲜汤沸珍馐涮,麻辣香浮热气氤”,新鲜出口的话语也被熏得热乎乎的,这般情境,温肺暖心,怎不让人喜爱?古人早就深谙此间之妙。据说,东晋陶渊明每逢菊花盛开,都会将庭院中的白菊花摘下数朵,洗净沥干,洒入锅中,令其与其他食材契合无间,食之清香爽神,是为“菊花火锅”。他每年都以之待客,菊香四溢,宾主尽欢。唐时白居易写过一首著名的约友小诗,起句便以“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来诱人:不是叫你纯喝酒哦,火炉上还有“得得”直响的热锅子呢!苏东坡则写过一种“谷董羮”,出自他的《仇池笔记》:“罗浮颖老取凡饮食杂烹之,名谷董羮,坐客皆曰善。”听来,应是取锅中沸腾时“咕咚”之谐音。也是啊,众人围炉聚餐,畅笑开怀,怎能不言善?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赶紧把锅子“得”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