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年前,年轻的志愿军战士李征明战火中写下家书,照亮了妹妹的童年——

七封手绘家书的守望

■ 安徽日报报业集团全媒体记者 纵强

版次:10  2025年01月08日

李晖翻看二哥的“手绘家书”。孙晓亮 摄

李征明烈士写给妹妹的“手绘家书”。受访者供图

李征明烈士生前留影。 受访者供图

李征明烈士写给妹妹的“手绘家书”。受访者供图

距离2025年农历新年还有二十余天,芜湖市鸠江区清水街道的街头巷尾已悄然挂起了红灯笼,新春的气息在每一丝空气里酝酿、发酵,迫不及待地要将这人间晕染出一片热闹欢腾。

如同往年一样,李晖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木头盒子,解开包裹着的花布,小心翼翼拿出一沓信件,仔细擦了擦老花镜,坐在桌前轻轻地翻看。这次看完信,她习惯性地拿起钢笔,在信纸上写了起来:

“二哥,你好,见字如面,许久没有收到你的来信,希望你在朝鲜一切都好……”钢笔落在纸上沙沙的声音,宛如一声声轻声呼唤,被窗外的风带着飘向鸭绿江畔,思念也如同笔尖的墨,随之氤氲开来。

来信

“哥哥当兵走的那年才20岁,我还是一个小姑娘。”1950年,鸭绿江畔突如其来的炮火,让6岁的李晖第一次体会到了别离的苦涩,如今再忆往事,她还是难掩对哥哥的怀念,“他这一走就是七十多年。”

李晖家中兄弟姐妹八人,她是老幺,口中的哥哥李昕排行老二。1950年李昕毅然决然地奔赴军营,到部队后他自取新名“征明”,寓意追求进步和光明。

1952年,他跟随部队跨过鸭绿江奔赴朝鲜,在24军70师201团教导队任文化教员。自那以后,连接着哥哥与妹妹之间的,只有一封封从战场“飞来”的珍贵家书。

1953年3月,朝鲜半岛的春天已经到来,在上甘岭前线的战斗间隙,李征明卧在硝烟弥漫的坑道里,把对家人的想念化作温软的言语和图画,字字含情,句句想念:“亲爱的晖妹,你怎么不回信?我很希望你常常给我写信。报告你的读书情况,让我好高兴,你也可将你最喜欢的事情告诉我,关于家里一切情况也好告诉我,上次我寄30万去大哥处,要他给你买钢笔和口琴,你高兴吧。”

信中提及给妹妹买钢笔和口琴的30万,是当时的货币,约合如今的30元,也是李征明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津贴。信中不仅有疼爱妹妹的暖心话语,更为特殊的是,为了能让年幼的妹妹看懂,李征明画上了许多惟妙惟肖的插画。

信中的“晖妹”并不是文字,而是一幅手绘画像,一个梳着三七分短发、别着发卡的小姑娘。同样在信中“钢笔”“口琴”也都是用图画代替,“家里”就画了一栋房子,生动又有趣。

“二姐头发蓬松,三姐头发系了蝴蝶结,我最小,头发长度刚刚到耳朵后面,还别着发卡。”李晖轻轻摩挲着图画说,只要来信,她和二姐、三姐都抢着看,看到画像就知道信是写给谁的,“那时候每天都盼望着哥哥来信,信来了,那真是高兴得都跳起来。”

“二哥先前在文工团时会得可多了,吹口琴、拉胡琴、画画样样都行。”七十多年过去,李晖对哥哥仍是非常崇拜,她略带一丝“炫耀”地找出一封信件,信的背面画了一整幅图,惟妙惟肖地展现了朝鲜百姓的生活场景。

图的最上方写着“朝鲜风俗”,暖心的李征明在下方细致地画了好多的小图,有朝鲜民族服装,还有房子、水缸、勺子、洗衣盆等等。在一位朝鲜姑娘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和中国姑娘一样。为了逗妹妹开心,他还给李晖来了一次“换装”:在这幅画的最右侧,画出了小妹身穿朝鲜民族服装的模样,写着“小妹妹,是这样”。

一封封家书,让人完全感受不到战争的硝烟,只有满满的温暖与柔情,照亮了妹妹们的童年。

叮嘱

“我家门前树很多,树上有鸟窝,我和八姐同去捉。这是二哥没走时教我读的‘诗’。”每当回忆起二哥,李晖心底便涌起一股暖流,“家人们宠我,都喊我八姐。”

在李晖记忆中,她和二哥的家是一座宁静的小院。院子里绿树成荫,枝叶间错落着几个鸟窝,每当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

李征明没离开时,总会拉着李晖坐在树下,用树枝在地上一笔一划教她识字。粗糙的地面写满了稚嫩的笔画,也写满了兄妹间的深情。

李晖介绍,她们家庭是书香门第,礼教传家,父亲是小学教师,整个家庭氛围都重视教育,“二哥对我们几个妹妹不仅仅是疼爱,在学习方面要求也非常严格。”

哪怕是上了战场,李征明也不忘一字一句地叮咛:“只要你好好学习,我今后准备送你们去读女子中学,你愿意吧,你要和三姐团结好,不要闹意见,还要帮助其他同志学习,并要帮助妈妈做活,不要磨人,在学校里要听老师的话,做一个优秀的少先队员。”

“不要光为了家中生活环境不好,或者帮助拾草而耽误学习,将来会后悔的。”“每天不要求高,只要你们能认5个生字,就不断地学习下去。”“只要你们能好好学习,我可以把我每月的津贴都寄回家去。”“我准备给你们每人买一支新钢笔当学习之用。”……

李征明偶尔也会向弟弟妹妹们提出期望,希望能多给他回信,收到信后,他也毫不掩饰自己的快乐。

“准备夏天再寄一批钱,给你们做衣服和裙子。你们更应当听妈妈的话。帮助家里挑水或者做活,能让妈妈休息,做针线或做鞋给你们穿。你们加油读书,今后给你们都送去上女子中学,假使调皮就不行呀。”

李晖也想着,要听哥哥的话,等哥哥回来就能到城里上女子中学了。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二哥的形象,只能永远定格在那些泛黄的信纸上。

绝笔

“我在阵地一切都好不要挂念,我要努力学习积极工作,坚决杀敌争取立功,使得全家光荣,现在我已经戴上祖国人民赠送的最可爱的人勋章了,你看见恐怕也很高兴,我还正在争取戴上军功章回去见毛主席。”

1953年4月的春风轻柔地吹过,也送来了李征明满是憧憬与希望的家书。信中的文字,仿佛是跳跃着一颗年轻而炽热的心。

那时候,邮递员的自行车铃声特别悦耳,总会让全家欢欣雀跃。但谁也没有想到,这是李征明寄出的最后一封家书。

“连续一两个月没有收到信,母亲就着急了。”李晖回忆说,那段时间母亲带着她,每天都要跑五六里路去乡邮政所,但总是扑了个空,“我妈回来搀着我就小声讲,你二哥挂彩就好着嘞,意思是还能保个命。”

1954年1月23日,距离那一年春节只剩一个多星期,正在午睡的李晖被哭声惊醒,她慌乱地跑出去,只见母亲瘫坐在地,手中紧握着一封信。那是哥哥战友寄来的信,信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沉重的石头,砸在一家人的心上。

战友在信中提到,每次接到作战任务,李征明总是团里最积极最认真的一个,领导表扬他,战友们评价他英勇顽强、机智灵活地完成了防守和冷枪战的任务。

1953年6月23日晚,五圣山前沿敌阵地被战火照亮,硝烟弥漫。李征明肩负着转运伤员的重任,他的身影在枪林弹雨中穿梭。第一次负伤时,鲜血染红了他的军装,但他咬牙坚持留在前线,继续救助受伤的战友。然而,无情的炮火再次袭来,他第二次负伤,这一次,他年轻而鲜活的生命,永远地倒在了异乡的土地上。

当时,距离朝鲜战场停战仅仅剩下一个多月,李征明没能踏上回家的路,生命永远定格在了23岁。

“他怕家里人为他担心,信中从没提过前线的真实情况。”李晖说,后来她才想明白,二哥总是把血与火的战场藏在身后,将温暖与安宁的期许给了家人。

正因如此,这么多年,李晖依然不太敢看与抗美援朝相关的影视作品。每当看到屏幕上纷飞的战火,她的眼前就会浮现出二哥的身影,那一个个场景都像是二哥曾经经历过的真实写照。

回信

“今天流血流汗是光荣的,是为了朝鲜人民的独立,为了祖国的安全建设,使人民和我们的家人过上好日子。”七十多年前,奔赴朝鲜的李征明,最大的心愿是让全国人民过上幸福的日子。

“这些年祖国变得越来越好了,二哥的愿望实现了,他却看不到了。”

时光如潺潺流水,悠悠而逝。七十多年后,在李晖的家中,客厅明亮而整洁,墙上挂着她精心挑选的字画。退休后的她热衷于参加志愿活动,有了人生的新追求。

“我常常和街道上的其他老兵聊天,也会说起二哥当年的故事。”这些年,崇尚英烈、缅怀英烈、学习英烈、捍卫英烈、关爱烈属的氛围越来越浓厚。李晖所在的清苑社区会邀请她进社区、进校园、进企业,读一读家书,讲一讲李征明的故事。就在前不久,社区组织了“楼栋宴”活动,每个家庭出一道菜,大家围坐一起,边吃边聊,“我讲起了二哥的故事,小朋友们都听得很认真。”

“我们希望更多的人能够看到这些信,了解那段历史,感受那份情感。”李晖跟三姐商量后,一起把现存的7封珍贵的家书原件分别捐赠给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和中国人民大学家书博物馆。

李晖说,家书被更多人看到后,有位网友留言说:“夜深人静的时候,你再想哥哥,我们陪着你流泪。”那一瞬间,她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情感,泪水夺眶而出。

“哥哥,他们说‘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可是,妹妹想你啊。”

风轻轻吹起窗帘,似是想要窥探屋内的情景。李晖缓缓从回忆中回过神,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的信纸上,握笔的手微微颤抖着:“哥哥,信悉数已收到,我们兄弟姐妹几个人一直有好好听母亲的话,好好学习。有时候我会想你回国后我们一家人相聚的样子。像我们小时候一样,你吹着口琴,我们唱着歌……”

晨曦透过斑驳的树叶,洒在路上,李晖迈着蹒跚却坚定的步伐,手中紧握着承载着无尽思念与深情的信件向邮局走去。

“李老师,天这么冷,您这一大早就出去呀?”小区里一位年轻的姑娘热情地打着招呼。

李晖微微抬起头,阳光在她满是岁月痕迹的脸上跳跃,她下意识地攥紧手中的信,眼中闪烁着别样的光芒,轻声回道:“我呀,去给哥哥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