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藤绿瓜的古镇

■ 王太生(江苏)

版次:07  2024年12月27日

活藤绿瓜,有着呼吸的藤,水汁充盈、新鲜的瓜,而有人居住、生活着的古镇,同样充满人间烟火气。

朋友在视频上直播他老家古镇上的生活,微凉晓风中,坐一小桌前,捧碗而食。晨光中,万缕霞光,伴千家升腾风烟。麻石巷道,空足回音;翘檐凉亭,二人对弈;街坊出门,呼朋引伴,乡音呢喃;浸溪青石上,少年濯足,美人浣衣……

现在许多古镇,保留下来的只是一个文化标本。人都搬走了,留下空荡荡的寂寞和远去依稀的街灯人影。有的则过度商业化,老房子修缮或重砌,开店经营,重穿一件粗布衣裳。

一座古镇,或古街巷,老居民都走了,那儿曾经生活的气味也消失殆尽。没有老居民的古镇或古街区,少了原汁原味、形神气韵。

我喜欢生活着的古镇,不管它是千年,还是数百年,云卷云舒,热气腾腾。原居民还在那儿生活,天天柴米油盐,日日鸡飞狗跳,还有欢笑和吵闹。它就像一棵活藤还醒着,供应着古镇的氧气和养分。

这样的古镇,我曾经碰到过,它们往往在少为人知的地方。

从形状看,圆形、长方形,或如海棠叶的小镇,如活藤绿瓜。那些寻常人家,门前畦田,往往有墨绿色的南瓜,左躺一个,右仰一个,在凉风中酣睡,似乎还能听到隐约的呼噜声。冬瓜们匍匐路边,大冬瓜旁边,趴着一只小冬瓜。

“活藤绿瓜”这个词,内敛、质朴,有生活的不动声色,让人感觉到瓜是活的,小镇是活的,气息均匀。

镇上好多地方都长着瓜,有趴地里的,有卧墙头上的,有倚在墙处的,还有躲在杂草丛的……

这是一个活藤绿瓜的博物馆与一座小镇的意象叠加。

小镇有人种香瓜,那种香气浓郁,不算大的瓜。

种瓜要侍弄,如果不管不顾,由着它去长,杂草会淹没瓜田。有个人,提个半旧的竹篮,去摘香瓜,在瓜田翻弄了半天,也就寻得三四只小瓜。这个人不好意思地说,今年没有时间去照顾它们,长得不好。

有人扛着钉耙去南山种瓜。钉耙是镂杂草的。种瓜人从家中出门,在街巷走走停停,一路逶迤,去南山看他种的那些瓜。

生活着的古镇,是新鲜的。从山上往镇上看,炊烟袅袅,犬吠鸡鸣。新鲜的小镇,如瓜,时间这根青藤上的绿瓜。

绿瓜就是流水潺潺,水润饱满,有纹路、光泽,绿意盈盈。

真希望在这样的小镇上,会住着我的一个朋友。他家临水而居,院子里井水浇花。房子四周溪渠潺潺,水清而透,可搬小凳坐于门前钓鱼,钓那种从山中溪流裹挟而来,悬停于某处水潭,游来游去的小鱼。

活藤青瓜的古镇,很多年前是井水浇花。花在院子里,井在花的旁边,一切皆顺理成章。井水浇花,适宜浇一丛芍药,一树海棠。

一切都是真实的,按照人的习惯常理运转:出门买菜,回家做饭;午间小睡,薄暮掌灯;几个男人喝酒闲谈,一个孩子在背诗。

有婉转悠扬的戏曲,野生于民间,如红莲绽放,在古戏台上演绎。一个红脸,一个花脸,有人在哼唱,“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声音旷渺,却略带沙哑。

一个地方声腔雅韵的跳动灵魂,如同古树、白兰花、石拱桥、老澡堂、旧茶馆一样,装点着古镇简单而恬淡的日子。

生活着的古镇,不是古董,有着一个地方的民风与脾性。这里与那些没有了老居民的地方相比,少了喧哗,多了清幽;没有熙攘的游客,路上三三两两,遇见的都是认识和熟悉的人。

所以,古镇如活藤绿瓜,骨子里是安妥的。房子、巷道、砖墙,安静得像画里的静物。

活藤绿瓜,是保鲜的生活。藤新鲜,瓜新鲜,一切皆新鲜。

古镇也是新鲜的,流水新鲜,空气新鲜,瓜菜新鲜,日子新鲜……花开又花落。

滋润活藤绿瓜,守住生活着的小镇,保护一群人的精神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