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高考落榜后,我躲在家里一个月都没有出门。尽管父母没有一句指责,我却觉得自己是家庭的罪人,更成了村里的笑料。村里的孩子们,考上的都陆续接到了通知书,兴高采烈地准备去上大学了;落榜的或去城里打工,或去复读了。唯有我,不知道该何去何从。心里虽有不甘,但又不敢再去复读。复读的两年里,我总觉得所有人看我的目光都是嘲讽的、怜悯的。而身单力薄的我,又能去哪里打工呢?
一天晚饭时,父亲的筷子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几次欲言又止。我也放下筷子,故作平静地说:“您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我也不小了,啥都懂。”父亲这才下了决心:“我今天去你学校问老师了,他们都说你是上大学的材料,没考好是没发挥好,不是没学好。他们都想让你再去复习一年呢。”我摇摇头:“我是不会再去那学校了。再说,万一再考不上咋办?”父亲夹了一口菜:“我也是这样想的。我找校长说半天,让他给你介绍了一所好学校。”那位校长是很不好通融的人,我不知道父亲是怎么说动他的。复习班已经开学了,我们商定第二天就去学校。
第二天,父亲把理发的请到我家来,给我理了发;又让母亲去集上给我买了一身新衣服。中午,吃的是饺子。吃过饭,便开始收拾东西。因为我去得晚,学校没有床了,得从家里自己带去一张床。那时的交通工具,只有架子车。我家没有牲口,人拉又太慢。父亲决定用自行车带着架子车去。他先把床绑在架子车上,又用好几道绳把架子车的车把绑在他的自行车后座上。我骑另一辆自行车,后面绑了条绳子,另一头绑在架子车上,多少能为父亲分担一点辛苦吧。
我们村通往黄河大堤的路还算比较宽,比较平坦。上大堤的时候,都跳下自行车,推着。走不了几步就走不动了。父亲把我车上的绳子解下来,让我在后面推着架子车。父亲几乎是趴在自行车上,腰像一张被拉得咯吱响的弓,衣服全湿透了,灰色的褂子紧紧贴在瘦骨嶙峋的背上。刚才在平地上轻快的架子车,此刻像是一艘搁浅的巨轮,我们用尽全身的力气,它才肯挪动一下。
到了堤顶,我们歇了足有二十分钟,才开始上路。接下来的路更难走,路窄,又坑洼不平,还有两道深深的车辙。这样的路,方向很不好操控,走不了多远,父亲的自行车便会歪倒。我不知道后面的情况,每一次歪倒,对我来说都是猝不及防的,我摔得很彻底、很狼狈。父亲又把我自行车上的绳子解了下来。我说,我骑这辆车吧。父亲说,你骑不好。的确,我骑不好。我除了上学就是上学,几乎没有做过别的事情。我只好跟在后面。架子车每颠簸一下,父亲的自行车便猛然摇摆一下。父亲要竭尽全力稳住车把。上坡时,架子车像一头怄气的老牛,拼命往后拽;下坡时,又像一辆开足了马力的战车,气势汹汹碾压下来。我真担心父亲会摔倒。父亲,我年近花甲的父亲,像一个老船夫一样,在惊涛骇浪中摆渡——把他的儿子渡向幸福的彼岸。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
到了学校,父亲把我安顿好,天已经快黑了。看着父亲骑着自行车载着架子车消失在暮色里,我的泪再一次流了下来。少了一张床的架子车,载起来应该不会再那么费劲吧。可是上大堤时,谁为父亲在后面推一把呢?我想追过去,可是仅仅是想想而已。父亲希望我做的,是再拼一把,圆我的梦,也是圆他的梦。
父亲送我复读的情景常常在我头脑里浮现,激励着我考上了大学,追求着自己的事业,不断向着理想的彼岸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