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那南唐古乐

■ 吴 华(安庆)

版次:08  2024年08月23日

四甲里,是个自然村落,位于大铜官山西南麓山脚下。向导小吴是原住民,他热情邀请我下班后去四甲里,说他们祖上传承一千多年的南唐古乐,如今仍有一班年轻人会演奏,我好奇心大盛,决定前去探个究竟。

初夏的一天傍晚,车子驶入村口广场,车窗外的四甲里掩映在绿树翠竹丛中,安静清幽;村庄背后,大铜官山植被青翠。小吴停好车,引我往村里走,“要是在春、秋天的早晚,或是下雨后,你会看到大铜官山上云腾雾起,像仙境一样美哟!”

一位红衫老妇正带着孙子在村口玩儿。“这是我小舅奶奶。她家儿子吴魁,也就是我表哥,很是多才多艺,会烧菜,会种植加工生姜的祖传技艺,还会演奏‘南唐古乐’的绝活儿,这可是祖上传下来的有一千多年历史的非遗技艺!”小吴说。

我就是冲这四甲里“南唐古乐”来的!心里立刻就升起了期待。

见天色尚早,小吴带我到村里随意转转。穿过吴家后院,便是吴家的“老姜阁”。这两座连在一起的“老姜阁”已传承一百多年,传到小吴这辈儿已是第四代,每年要为四甲里与周边村庄保种催芽好几千斤老姜种,吴魁和他爸在铜陵白姜的保种、种植、加工方面都是行家里手。我们边走边聊,沿村中青石板小路向村后山腰进发。

山坡道曲曲弯弯,绿树翠竹簇拥着山道,两边裸露着形态各异的大青石,展示着这座古村原生态的风貌。四甲里背依大铜官山,海拔虽不高,但森林绿化率高,一年四季空气清新;山上有许多古树、毛竹、茶叶与山泉;山下的山冲中有条小河,山泉常年流淌不息;河两边是村民世代耕种的沃土,这片土地除含有丰富的微量矿物质,还有随山洪冲积而来的枯叶腐土,再加上这里独特的“小气候”,使得四甲里种植的生姜品质特别好,自古享有盛名。明清时《铜陵县志》上记载的“大通薑”(即“姜”字),即是指福光这一带生产的生姜。后来,“大院生姜”成为朝廷贡姜,让铜陵白姜名头更响。

“大院、金华与福光三个村都坐落大铜官山下,大院的姜,是明初才从福光村引种过去,比四甲里要晚好几百年!据老辈人讲,吴家祖上是南唐从金陵(今南京)迁到大通的,从宋代就开始种姜,最初是当药材种,后来才作为食材,种姜技艺世代相传至今。三个村因同处大郎冲一条山冲,地理环境、山水、土壤、气候都差不多,种的生姜品质都好,在明清历史上是‘大通薑’主产地。”听了小吴的介绍,我豁然开朗,对铜陵白姜多了一层认识。

穿过村巷,我们去看村西的那处古泉眼。

村中老房相对而立,形成窄窄的村巷,两边旧砖墙上印着许多古老大手印,应是当初烧砖人意留的印迹。每家屋脚边都有青石砌的小排水沟,流经村中的山泉、雨水通过这水沟,汇集到村中大排水沟,再排向大郎冲的小河。小吴指着清浅的泉流,笑说:“你看这四甲里村中流水相互连通,皖南人过去都是这样随坡就势、就地取材建房的,房屋四周也都是利用地形落差建沟排水,住在这里,既环保又宜居!”

在四甲里村庄中行走,我仿佛回到了自己儿时的村庄。村上的房屋像大树一样,错落地生长在山脚下的一片缓坡上,房子大多都关门上锁,村中人烟稀少。老屋前有大青石铺的晒场,“我们小时候叫它‘稻床’,是专门晒稻谷的地方,现在还是这么平整、光滑!我小时就喜欢夏夜坐在这晒场上,听村里老人讲古经。”小吴说。

夕阳映照着山边的羊肠小道,初夏的空气热浪滚滚,可村后山上仍是一片浓浓的青黛色,行走其间让人感到丝丝阴凉。村子过去住着好几十户人家,两百多人每天就从在这青石板小道上进进出出,上山砍柴,下冲干活,肩挑手提,走了一代又一代。如今,村庄中的老屋间夹杂着不少小洋楼,彰显时代的印迹与历史的变迁。

拐过高处一户人家,便是四甲里的那处古泉眼。山泉被村民用三块长条青石围合成方形小水池,泉水清澈、透亮,池中漫溢的泉水沿我们走来的路边排水沟向下奔流。

晚上,我们一边吃饭,一边听吴魁他爸讲述吴家祖上迁徙落户的历史,讲福光四甲里流传至今的一些民俗。吴家祖上曾是南唐宫廷锣鼓乐手,南唐兵败后,他们逃出金陵,辗转到铜陵安家落户。吴家一直保持种生姜的传统,农闲或节庆坚持演奏南唐宫廷鼓乐。吴魁他爸说,这“四甲里南唐古乐”是他们祖传技艺,必须要传承下去。

晚饭后,吴魁带着“四甲里南唐古乐队”的乐手团队向村上队屋进发。走进队屋,高高的人字横梁上,架着竹篾扎的龙头、龙尾与几十条长木板,每个长木板两头都凿有一个圆洞。小吴说,这就是“板龙灯”,是四甲里传承好几百年的非遗项目。四甲里如今仍保留着古老民风,每年春节穿村走巷巡游表演板龙灯,一直演到正月十五结束。元宵节后,长木板上纸扎的板龙灯龙身都要烧掉,用本地人的话讲是“送龙王爷上天”;余下这龙头、龙尾与这些长木板就归集在队屋横梁上,等春节前再扎龙身,举办“点睛仪式”,继续开演。

说话间,吴魁他们已拉开好几条方凳,架好鼓和云板,或坐或站,手拿锣、镲、唢呐等乐器准备开演啦!他们先演奏的是一曲台湾民歌《阿里山的姑娘》,轻松、欢快、喜庆,一下子调动起围观人群的情绪。

一曲结束,乐队短暂歇息,吴魁从帆布包中拿出一本手抄老谱,说这就是南唐流传下来的老谱。我只认得那老谱上的标题,如《大开门》《叹春》《一枝梅》《小柳叶》等,其余全是手写汉字与各种看不懂的符号。吴魁说,这是他小爹爹在世时,他爸根据演奏的谱调在小爹爹指导下记下来的。他们在训练时都是先将老谱翻译成简谱,然后再进行合奏训练。

吴魁随即抡起手中的鼓槌,“咚”地一声擂响大红牛皮鼓,几个小伙伴随之敲响大小锣、大小镲,尖脆悠扬的唢呐呜哩哇啦响起,节奏、力度和旋律协调,让人顿感热血沸腾。吴魁的鼓点时而平缓,时而急促;唢呐则时而清悠绵长,时而又响彻云霄;锣鼓时而慷慨激昂,时而排山倒海。激情演奏的过程中,手执鼓槌的吴魁还不时地会念上几句道白,敲上几声云板,甚或大声清唱几句。每当吴魁边敲云板打鼓清唱时,敲锣打鼓的伙伴们也不时地和上几句尾声,使表演更加抑扬顿挫,韵味十足。演奏过程中,他们每个人都是多面手,轮换使用锣鼓、唢呐等器乐 。

听!那鼓声似急风骤雨、万马奔腾,阵势气势非凡。看!那群后生挥舞着强有力的胳膊,敲击着那黄铜的镲和锣,那种金属的脆响与音乐的颤音时而急促昂扬,时而舒缓如水,这古乐竟以如此精彩的方式,传递出活跃与强盛的生命力……

坐在队屋一角的方凳上,我任思绪随着古乐飞扬,仿佛有竹林摇曳之音,群鸟出林之音,清泉潺潺之音,还有远古战场上的杀伐之音,千百年田野上的劳作歌唱,丰收节庆的喜悦奏鸣等,都盘旋在我的脑海里,让我恍惚、迷醉……

小吴曾说过,他从小在四甲里长大,每逢节庆和婚丧嫁娶,村里的古乐队都要演奏这古乐。唢呐一吹,就像一阵风吹过山谷,一下子就把人的心给吹敞亮了。伴上这喧天的锣鼓,一派节日的热闹气氛就自然而然地出来了,再加上鞭炮放得震天响,村人便觉得有吉星高照啦!喜庆气氛出来了,心情便舒畅,日子也更有滋有味啦!

“看来老哥是真喜欢这福光四甲里南唐古乐啊!”小吴的一声呼唤,让我清醒过来。我情不自禁竖起大拇指,“福光四甲里,有这么珍贵而独特的‘南唐古乐’,值得我们好好地保护与传承!”

“对于魁哥他们来说,挣钱是生存生活的需要;演奏这古乐,是精神焕发的需要。在四甲里,每当忙完白天一天的活儿,魁哥与小伙伴们拿起锣鼓、唢呐,在魁哥家那彩钢瓦搭建的苗圃工棚,或是这个队屋,聚一起吹上一曲老祖宗留下来的这《南唐》,那种满足感与认真劲,就是再多的钱也买不到啊!”小吴感慨。

离开时,我依然沉醉在四甲里的南唐古乐的欢乐中,回望四甲里村的点点灯光在夜色中闪烁,看见大铜官山在夜色中如海浪一样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