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戏风波

■ 方诗生(安庆)

版次:08  2024年07月19日

山村一片翠绿,红顶白墙的房屋错落有致。阳光照在茶山上,将嫩绿的茶苗照得晶莹剔透,几只鸡在房前草地上啄着食。突然,“嘭”的一声,像是茶杯摔碎的声音,惊得几只鸡飞出几尺远。

“啪。”又像是碗摔碎的声音。

“就你还唱戏,那不是公鸡能下蛋。我看你就是想重续旧情!” 是男人的声音。

“王保金,你就是个混蛋,这日子没法过了。” 是女人的声音。

“不过就不过,离了你,我还不能活了?”

是王保金和老婆金珍吵起来了。这个被评为县“最美家庭”的一对夫妻从未吵过嘴,今天不知怎的突然“火山爆发”了。

“咚、咚、咚”, 敲门声响了一遍又一遍,两人谁也不去开。

金珍不停地用纸巾擦着眼睛和鼻子。王保金坐在椅子上,脸通红,抽烟的手有些抖。他们正想着,不会是女儿秀秀赶巧回来了吧?可今天不是周末啊。

“咚、咚。”敲门声又响了。

“我是二叔,快把门打开。”

金珍听到是二叔王学中的声音,赶紧把眼泪擦干,开了门。

见二叔进了门,王保金也赶紧站起身来,递上一根烟。白发苍苍的王学中不仅是王保金的二叔,还是他俩的老师、媒人,又是文化中心的编外“负责人”。

王保金拉过一张椅子请老人坐,金珍拿了茶杯进厨房倒水。

“你俩吵啥,几里路都能听到!是不是为学戏的事?”

“二叔,你看这都一点了。我从外边收茶叶回来,家里冷锅冷灶的,饭没一口,水没一杯。人家女的都在茶山采茶,她像个神经病一样,站在镜子前,啊——”

王保金想学金珍的唱腔,结果“啊——”一出口,嗓子就呛了。

这时,金珍拿着空茶杯出来了,不好意思地说:“叔,早上送秀秀后就直接去文化站排戏,忘了烧水。”

“果然是这事。保金啊,前几天我不是跟你说过吗,金珍最近要学高腔,准备参加县里的非遗节目汇演。今年可能是要耽误摘茶,但我们村像她这样有文艺功底、能歌善舞的人还真没几个,这个你是晓得的。再说,你那时候不是就喜欢听她唱歌么?”

王保金刚刚褪了色的脸,又让二叔说红了:“好好好,这事我就不说啦。我是说和他配戏的胡中油腔滑调的,你晓得,他过去天天围着金珍转。为啥非得和他在一起,就没别人了?”

金珍立即嚷道:“我不和他演,你来演。就你那破嗓子,除了能灌几两猫尿,还能干啥。”

王学中指指椅子叫夫妻俩坐下:“这事,你莫怪金珍。是县文化中心程主任定的,他在乡里选了两天,只有胡中还行,上路子。再说,人家胡中一家妻儿老小好得很,你可不能胡扯八道。这次排戏是乡里叫二叔牵的头,你不带头支持?”

“你还不知道,二叔为这次排戏垫了两三万元,买服装、添音响、请老师。”金珍接过话。

王学中又转身对金珍说:“你不说我还差点忘了。明天,程主任要来村里指导,你们和乐队八点到乡文化站去等。” 说完,王学中站了起来,“保金,去我家喝一杯。叔顺便给你讲讲金珍排的《夜试》是个啥意思。”

饭桌上,王学中一边给王保金酙酒,一边跟他说着岳西高腔的来源、历史和价值。岳西高腔被称为是戏曲界的活化石,有三百多年的历史,是明万历年间风靡全国的古青阳腔遗脉,是国家第一批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项目,“我们乡是省里确立的传习基地,这可不容易啊。所以,不仅金珍她们要学,我们还准备在学校教唱,办少儿班呢。”

王学中这么一说,王保金脸上红一阵紫一阵,口气缓和了许多:“二叔,你看这样行不,金珍她们排练能不能改晚上?这白天,正赶上茶季呢,今年这岳西翠兰市场行情好,我摘茶、收茶、做茶、卖茶,忙得水都没工夫喝。”

王学中说:“我们尽量!但汇演时间急,估计白天也要练呢。这样吧,明天起,你和金珍都在我这吃饭,等汇演结束了,以后的排练放晚上。今年采茶、做茶你就多辛苦,再请几个帮手。”坐在一旁和金珍正说话的二婶连忙说:“好啊,我也没啥事,多添一把米就是。”

二叔王学中端起杯子,侄子王保金二话不说,一仰脖子,干了。

一个月后,金珍抱回了一大本荣誉证书,一个大红包。这回,王学中在村里高兴地逢人就说:“金珍的节目在县非遗展演上获一等奖呢!一等奖,就我们乡一个,明天晚上,我们在乡村大舞台汇报演出。”

第二天晚上,村部广场上灯火通明,乡亲们像过节一样高兴。舞台上,锣鼓声铿锵、热烈。金珍穿着戏服化了妆,王保金半天没认出来。还是女儿秀秀说:“看,是妈妈,妈妈唱得真好听。” 秀秀拉着王学中老人的手说:“爷爷,你不是说,学校要办戏曲班么,啥时教,我也要学。”

王学中乐呵呵地连声说:“好啊,好啊。”

秀秀拍着手说:“我一定演得像妈妈一样。爸爸,你支持不?” 正看得出神的王保金爽快地答应了:“支持支持。明天起,我来学烧饭。”

秀秀说:“真的不?爸爸拉钩。”

王保金说:“爸爸说话算数。”说着和女儿拉了钩。一旁的王学中老人开心地笑了。

舞台上,金珍的戏声情并茂,正进入高潮。那唱腔清脆、悠长, 穿透夜空,在山村久久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