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江南与文学想象

■ 彭正生

版次:08  2024年07月12日

江南是一个内涵丰富、复杂的概念,既有具体的物理意义,又具有文化象征功能。概而言之,有地理意义上的江南,有文化意义上的江南,也有审美意义上的江南。地理意义上的江南,狭义上是指长江下游以南,包括皖南、苏南和浙北、上海在内的比较典型的江南地区;广义上来说,它也包括苏皖两省的江北部分地域,比如扬州、南通、安庆等地。事实上,从明代到清初这段时期,现在的苏皖两省曾构成一个庞大的江南省,其中江北部分甚至远大于江南部分。

文化意义上的江南,不是一个实体概念,与地理意义上的江南既有联系又有区别,它大体是指在长江下游两岸孕育生长起来的一个独特的文化空间。这个文化空间形成于魏晋时代,到南宋时期已非常成熟,甚至成为中国文化的中心。此后,它一直牢牢占据中国文化的统治地位。江南文化的特质,主要是通过与以黄河流域为中心形成的北方文化的比较中显示出来的。北方多平原,气候相对寒冷、干燥,生活环境较恶劣,人性质直,尚武。而江南山水秀丽,气候温暖湿润,人民生活相对富足,人性也耽于逸乐,尚文。尚文,就形成了文化积累、创造与传承的风尚,也形成了大量诗礼传家的文化家族。

至于审美意义上的江南,理论上应是包含在文化意义上的江南之内的,但为了讨论的方便也不妨单独谈一谈。基于独特的地理、文化环境和人性特点,江南地区也形成了独特的审美风尚,这从苏绣、昆曲、黄梅戏、黄山画派等文化遗产就可以见出。总体上,江南文化显现出精致、柔和、轻逸的特质。至于文学方面,从楚辞、吴歌到宋词、南曲,甚至《红楼梦》,都可以说是蕴含江南美学的艺术形式。江南文学绮丽、唯美、雕琢,同时飘逸、浪漫、奔放,带着浓浓的南方气息。

现当代文学可能情况复杂一点,但总体上江南地区是现当代文学的重镇。新文学是由安徽的胡适和陈独秀等发起的,他们都算是江南人。鲁迅和茅盾作为现代文学大师,徐志摩、戴望舒、卞之琳作为现代杰出诗人,是典型的江南人。创造社、湖畔诗社、新感觉派、海派文学则又是典型的江南文学社团和文学流派。即便是京派中的作家,大部分也是南方人。当代文学的诸多实力派人物,也多出于江南,比如小说家高晓声、陆文夫、王安忆、范小青、叶兆言、余华、苏童、格非、毕飞宇、艾伟、鲁敏、葛亮,诗人韩东、陈东东、车前子、小海、陈先发、杨键、余怒等。

那么,现当代江南文学有什么总体特点呢?这很难概括,因为江南作家的写作个性都很鲜明,彼此差异很大。或者可以这样说,江南文学在文体和语言上更有一种探索性和创造性,一种激烈的反传统、反守旧的精神,比如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先锋小说和第三代诗歌运动,江南地区就是主场。其次,有点悖论的是,现当代江南文学又总有一种浓郁的雅文化的意味。雅文化可能是刻在江南文学的基因里的,哪怕是最激烈的反传统的作家,身上也有雅文化的深刻影响。这种影响有的表现比较直接,比如小说家叶兆言、葛亮等对江南民国史、文化史题材的反复书写。有的则间接地表现在语言、风格的选择和建构上,比如格非小说在语言上的书卷气和那种对于构建叙述迷宫的偏好,余华小说那种刻意制造的冷漠风格,韩东、鲁羊、刘立杆等小说家的哲学旨趣,陈东东诗歌的唯美色彩,陈先发诗歌对“地理和轮回”的执着书写,杨键诗歌的佛教趣味等等,都以不同方式或在不同维度上体现了一种“尚雅”的倾向。这里要辨析的是韩东的诗歌写作,他的诗歌一般被认为属于民间写作和口语诗写作,但事实上与于坚、伊沙等人的写作相比,他那种极致的内敛和简约,以及在最具生命感性的细节书写中对普遍存在境遇的智性沉思,都体现了江南雅文化的审美精神。

新世纪以来,特别是进入新时代以来,江南地区继续保持着领先于全国的文学繁荣态势,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还把南京评定为“世界文学之都”。此期也涌出大量青年文学写作者,同时由于长三角地区的虹吸效应,全国各地的青年作家也被吸纳到江南地区,如上海、南京、苏州、杭州等地,成为新江南作家,如河南籍诗人飞廉、江西籍诗人茱萸、黑龙江籍诗人李海鹏、山东籍诗人海饼干等,小说家则有来自山东的房伟等。他们的写作一方面带着原籍的地理文化烙印,另一方面也或主动、或被动地接受了江南文化的影响,这无疑也有助于为江南文学注入新鲜的血液。

新时代以来的江南青年作家群体庞大,人数众多,内部差异较大,同时大部分作家还没有产生标志性的写作成果,因此很难去整体把握。这里,我们不妨以近年崭露头角的青年女作家大头马为例,她的写作很具代表性。大头马祖籍浙江,在合肥生长,又在上海接受大学教育,所以她身上携带着天生的江南的文化基因和文学密码。她的写作特色鲜明,比如她对文体实验的强烈爱好,对现代文学经典的戏拟,对文体边界的破坏,以及题材的知识化、叙述的设计化和语言的狂欢化等。这些写作倾向,不仅体现了她对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江南地区先锋文学传统的继承,也包蕴着新千年成长起来一代人的生存经验。但是无论如何,都可以在江南文化里找到其精神源头和文化血脉。

新时代江南青年作家的写作,有其巨大的优势,这一方面自然是因为“世界是他们的”,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与前辈相比,他们有极为丰富的文学和文化资源可以利用,有丰富的文学舞台可供展演。另一方面,他们也有自己的劣势,一是前辈的文学成果极为丰富,形成了一座座大山,他们要跨过去很难,必须另辟蹊径,这谈何容易!二是他们的生存经验具有同质化倾向,他们大部分都生长在雷同的现代城市,他们的生活经历相对缺少传奇,缺少故事,缺少地气,缺少刻骨铭心的生命体验。这些对文学写作来说,无疑是有严重影响的。或许他们会在形式和语言上追新逐异,但有时候可能会过犹不及。因为文学说到底是生命与情感的艺术呈现,而非语言符号的自我演绎。当然,青年的作家们还在成长中,相信随着他们的生命经验不断积累,他们的写作也会不断走向更丰富、更精纯、更博大、更深沉的境界。

(彭正生 巢湖学院文学与传媒学院院长,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