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旗（笔名舟扬帆）所著长篇报告文学《万物葱茏——一瞬百年的乡村理想纪事》，首发于《当代·长篇小说选刊》2024年第1期，后在安徽文艺出版社发行单行本。尽管近些年来有关脱贫攻坚、乡村振兴、“新山乡巨变”的非虚构叙事呈现出“乱花渐欲迷人眼”的风景，但这部长篇报告文学的出现，让我们看到了一种久违的历史纵深感，一种可贵的纪实探究精神。

首先，《万物葱茏》以恢宏的历史眼光，凸显出“一瞬百年”的历史纵深感和厚重感。文本聚焦贫困的大别山革命老区金寨县的脱贫攻坚与乡村振兴，作家并没有从当下金寨的现实与生活现状起笔，而是将笔墨一直向前延伸，延伸至20世纪20年代末的金寨红色革命甚至更早的晚清和民国时代。这有点儿类似于柳青的《创业史》，从梁三老汉在旧时代艰难创业的命运轨迹中探寻新社会的创业之路。《创业史》是虚构的小说，《万物葱茏》则是非虚构的报告文学。尽管文体有很大差异，但两位作家从历史大视野中观照乡土中国、乡村理想的立意是一致的。

《创业史》侧重于在历史变迁的大逻辑中突显新旧时代的差异，旧时代个人发家创业的艰难与不可能，新时代互助合作带来创业的希望与成功。《万物葱茏》则以真实的故事、人物、命运的探寻与书写，抽绎出乡村理想如何实现的历史经纬与现实图景。乡土中国、乡村理想最素朴的愿望无非就是百姓过上好日子，“小康社会”既是中国传统社会的理想愿景，也是全面建成小康社会的现实抉择与历史必然。《万物葱茏》以“乡村理想”为经，以大别山革命老区金寨百姓的故事、命运为纬，真实而具体地描摹出“乡村理想”在不同历史阶段的实践形态及其方式。

“乡村理想”的实现不是一蹴而就或一帆风顺的，无论是战争年代还是和平建设时期。回眸历史，百年尽管只是“一瞬”，但其间的曲折、艰难、回旋、荆棘、教训是刻骨铭心的。尤其是革命老区的百姓在战争年代、和平建设年代以及改革开放时代，他们作出的贡献、牺牲是巨大的，乡村理想的最终实现，他们是具体的践行者，是历史的承担者，历史不应该忘记他们。

其次，《万物葱茏》以百姓的个体命运为观照，在个体命运的历史遭际中体现“乡村理想”的历史进程。文本没有主题先行或仅仅对时代脱贫攻坚、乡村振兴的政策进行审美化、形象化的编码，而是直接走进了金寨百姓个体生存命运的历史与现实。无论是红色革命时期的历史人物，还是新中国成立建设时期的人物，抑或是当下脱贫攻坚乡村振兴的现实人物，都被作家以朴实细腻的文笔活生生地还原在读者面前。这样的叙事选择，不同于从外部视角解读乡村理想的历史与现实，它试图将乡村理想建构于普通百姓的个人生存史与命运史中，建构于人们过上好日子的心理动机中，从而大大强化了乡村理想的历史合理性与现实急迫性。

再次，《万物葱茏》以历史与现实的交织/交错叙事，映射历史与现实的因果关联，捋清了“乡村理想”的历史纹理与前行的方向。

现实是历史的延伸，今天的现实也会成为明天的历史，我们在乡村振兴的道路上追寻“乡村理想”时，需要深度理解现实的其来有自，探寻历史如何照进现实。这样，我们在继续追寻乡村理想的历史进程中就不会迷失历史的初心。从文本的整体结构框架来看，作家有意识地将历史与现实进行连接与并置，就是想告诉读者，当下的现实是如何从历史走到了现在，历史之“在”与现实之“在”是无法割裂的。这样的叙述带来的审美效果是明显的：一方面摈弃了单一视角的单薄、线性与局囿，另一方面大大拓展了文本的思想含量与审美意蕴，显著地展现了作家创作的主体性品格。作家采用历史与现实的交错叙事，更体现了作家对乡村理想历史/现实脉络的深度发掘与勘查。历史与现实彼此映射，相互建构，历史蹚出一条走向现实的必然路径，现实回馈历史以乡村理想图景的最终显现。

长篇报告文学《万物葱茏》以“一瞬百年”的大视野展现了乡村理想由理论到实践的历史纵深感与沧桑感，以历史与现实互为因果，相互映射的叙述与结构方式，深化了作品的意蕴与主题，作家以充满人文情怀的历史追索与现实探访，呈现了乡村理想历史进程中的丰富与复杂、热血与激情、历史与现实、经验与教训、亏欠与救赎等极为丰赡的画面与主题。历史的硝烟已然散去，大别山革命老区的乡村理想正开出绚丽的花朵。草木葳蕤，万物葱茏。大别山革命老区是中国乡村理想的一个缩影，它既是大别山的，更是中国的。

（陈振华 安徽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