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花鼓灯艺术节开幕,还有一个星期,蚌埠市怀远县靠山村的灯班子里,却闹出了一场小风波。
那天区文化馆来通知,要各花鼓灯艺术团团长明天去开预备会。来人直接将通知送到82岁高龄的鼓手老槌子手里。按花鼓灯班子的老规矩,这鼓手就是班主,是核心,是锣鼓班子里的魂。每当锣鼓开场,总是由鼓手先敲出一串“咚咯哩咚一隆咚”的前奏,然后大锣、大镲、钹子、小铛子才“哐咯令哐一令哐”和敲起来。老槌子大号叫曹启辛,因为自幼喜欢打花鼓,几十年痴心不改,及至老年赶上国泰民安太平盛世,花鼓灯名气越来越大,他也是越敲越欢、越敲越精神,所以人送艺名老槌子。老槌子是让靠山村两千多位乡亲感到骄傲的人物,按说这个花鼓灯艺术团团长,也该是非他莫属、当之无愧!
未曾想,在人人都忙得团团转、即将登台献艺,为全村父老乡亲增光露脸的节骨眼上,因为谁当团长的事闹起了风波。
玩灯人都知道,小铛子在锣鼓家什中不能小视。有那老手能把小铛子跟上鼓手和着鼓谱,一点不漏地敲打出来。换个生手就不一样了,只能按着死点子:“台台台,台台台”地敲直声,但这毕竟只是个配角。所以,在一些村庄花鼓灯排练场,有时候小铛子是可以任人敲打的。一来是配个人数加点声响,二来是对锣鼓新人进行启蒙教育,培养他们跟锣鼓的感情。
徐开来就是团里敲小铛子的,他今年六十出头,是市里企业退休工人。回到家乡闲来无事偶尔也去排练场,操起小铛子敲上一阵,渐渐就上了瘾。自打听说要参加花鼓灯艺术节演出,徐开来几个月来一天不落地准时参加排练,有时还能提些中肯的小建议。毕竟在市里大企业当过几天班组长,说话时多少有点领导的派头。他对老槌子当团长颇不以为然,理由很简单:老槌子年事已高,平时又不修边幅,一顶帽子破了边。花鼓灯艺术团团长,是靠山村老少爷们的形象代言人角色,再不济也得是靠山村里闪亮的人物。团里的大部分人都觉得徐开来的话在理,加上徐开来能说会道,在城里见过世面,意思就是推选他当团长。不过大伙都是只在心里想,没有说出口。
老话说:“锣鼓听声,说话听音”,老槌子知道徐开来不想让自己当这个团长,心想外行还想领导内行,真不知天高地厚。又听说别的村都是鼓手当团长,他更是火冒三丈,开口便唱道:“锣鼓一打头对头,玩灯的都是光蛋猴,没有银钱买灯盏,只能就着月亮头。”唱完接着说:“一个敲小铛子的也有资格说话,今天你要能把‘老牛喘气、小十番’念全喽,我就答应你当这个团长。”老槌子说的“老牛喘气、小十番”是两部锣鼓谱。对于这个,徐开来只能甘拜下风。但他辩解道:“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你怎么还抱着那老八本,不知道创新变化呢?”“花鼓灯年年玩,代代传,小兰花年年花开年年香。有板有眼不走调,老辈人就是这样教,这才叫原生态。”老槌子不等徐开来说完,就使出看家本领,连唱带说拿话戗他。
“我们总不能派一个老叫花子去当形象大使,给全村老少爷们丢人现眼吧?”徐开来这句话,把老槌子气坏了,鼓槌子一摔,撂下一句话:“我不干了。”然后摆出一副刹鼓的架式,扭头走出门去。
眼瞅着艺术节就要到了,区里通知,到时不光有国内客人,还有外国朋友前来观看。这正是靠山村“露脸”的好机会,可就是老槌子这一走,灯班子的魂就走掉了一半,万一演砸了可就丢人现眼了。这事就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的心上。尽管灯友和村干部三番五次地做工作,老槌子就是不赏脸不出山。万般无奈,村主任当晚再次现场看艺术团的排练。仔细一听,缺了老槌子的锣鼓声,还真就少了许多精气神,兰花、伞把子的舞姿也跳得有气无力。看到这里,平常不太热心花鼓灯的年轻村主任宣布:“从现在起,徐开来就是靠山村花鼓灯艺术团的专职团长,艺术团全天脱产排练,村里发补助,演出顺利,咱们摆庆功宴!”
“郑大山!”徐开来一声喊,惊醒了众人。“郑大山,从现在起你就是我们靠山村花鼓灯艺术团的新一代鼓手,我俩受命于危难之时,拴绑在一块了。好好练,玩转了功劳是你的,演砸了责任我扛着。”徐开来的一番话,表明他已接受了团长这个任务,也表明了自己敢于担当的态度。
在倒计时冲刺阶段,灯班子的成员们在团长的带领下,夜以继日加班加点排练,每天晚上从上半夜到鸡叫,排练室门口总是围着一群老老少少,不时有人从家里端来吃的喝的,给演员们充饥解渴。村民的呵护又感染了演员,一个节目每天都要练上个十遍八遍,每个动作都要纠正到位才能过关。
要问谁最累,那要数郑大山,郑大山是老槌子的嫡传弟子,专司敲鼓,以前排练跟在师傅后面转,手腕倒是很灵活,力度也有,就是敲不出师傅那个味。每当提到这个,老槌子总说:“要靠自己用心悟才行。”这几天,他不敢怠慢,日练夜练吃饭练,睡到床上两手还在肚皮上打着鼓点。
老槌子也没闲着,他一直在周边几个村的灯班子来回观摩。他是十里八乡有名的鼓槌子,认识他的人自然不少,所到之处,都有人主动将鼓槌子递到他手上,他总是客气推让一番。
彩排当天,老槌子早早站在舞台侧面,因为靠山村灯班子是第一个上场,老槌子怕他们稳不住阵脚出漏子,便早早地前来观阵,给第一次领鼓的徒弟郑大山定个神。
徐开来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只做正面动员,不给演员造成心理压力。他说:“能把我们排在第一个出场,是组委会对我们的信任。良好的开端是成功的一半,艺无止境,没有到头的分,不蒸馒头争口气,拜托大家了!”说这话时他看了一眼郑大山,郑大山明白这话的含义,鼓槌一扬应了句:“对,不蒸馒头争口气!”
彩排开始了,专职团长徐开来把举起的右手往下一砸。郑大山的鼓声响了起来,大锣、大镲、小铛子跟着响了起来。小兰花、伞把子舞了起来。一时间场上锣鼓喧天、舞步翩翩。老槌子看到这里,轻轻点了点头。徐开来也不敢有半点消停,观摩一半就先回村,他发现大锣背上缺了几朵绢花,要赶在明天正式演出前补上去,尽量做到完美无缺。
开幕式演出地点是市里新落成的淮河文化广场。对于参演的灯班子来说,真正进入了既紧张又兴奋的最后冲刺阶段。不料,事又出了岔子。头天还好好的郑大山,却在关键时刻闪了腰。怎么办?人人急得搓手拍脑袋。
关键时刻,团长徐开来倒是沉得住气,他面带笑容地来到郑大山面前,伸出双手卡住他的腰部,运口气,猛一提,喊了声:“还痛吗?”郑大山答一句“不痛了”,又忽然改口说“痛死我了”,说着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再也不起来。徐开来见状笑了。笑罢,他拉上郑大山:“走,找你师傅去。”郑大山闻声顺势站起来,随徐开来向老槌子家走去。
到了老槌子家门前,见老槌子正在用菜刀精心地削着一副小棍。徐开来虽说入班时间短,也一眼就看出那削的是一副新鼓槌。徐开来见状眼眶一热,对老槌子不禁肃然起敬,八十多岁的老人,带着对花鼓灯艺术的热爱,穿过了岁月的风霜雨雪,走过了几十个春夏秋冬,仍是痴心不改,让人由衷地钦佩啊。想到这里,他上前一把握住老槌子的双手,懊悔地说:“老人家,我给您赔罪来了!我这团长也该让位,请您老将出马了。”有道是:“树怕伤皮,人怕见面。”徐开来的一声赔罪却弄得老槌子不好意思了,赶紧说:“你够格,我放心了!”玩了几十年花鼓灯的老槌子深知救场如救火,哪有不应的道理。只是心里纳闷,昨天彩排还欢蹦乱跳的徒弟怎么突然扭了腰?
其中的奥妙,徐开来早就看明白七八分。郑大山知道师傅视花鼓灯为自己的生命,花鼓灯艺术节是盛会,这位钟爱花鼓灯艺术一辈子的老人哪能不参加呢?
村里的大喇叭,又一遍提醒演员集合。在徐开来、郑大山的簇拥下,已经换上花鼓灯彩服的老槌子,向集合的彩车走去。老远就看见,一顶贴着靠山村花鼓灯艺术团大字的太平伞,光闪闪金灿灿地竖在阳光下。老槌子笑了,他的笑让靠山村的老少爷们相信,下午的演出一定会很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