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道春风

■ 叶荣荣(黄山)

版次:08  2024年05月15日

纵横三百余里的徽饶古道,仿佛一条遗落的农夫腰巾,藏匿盘桓在歙县至江西鄱阳县的千峰万峦之间。青灰、拙朴、不露声色,时光的疾跑都不曾惊觉,沉寂得睡着了。

我们是几个要打破沉寂的人。

这里是皖赣边界的右龙村。一百个人一百次走进右龙,问:右龙怎么样?得到的答案都不约而同:绿,真绿!

茶油香榧,遮天蔽日的绿。高山茶园,垂涎欲滴的绿。漫山遍野,无所顾忌的绿。

“真养眼呵”,我们并没有被绿所诱惑,在绿海中突围,直奔古道而去。

徽饶古道中,途经右龙村的这一段称作右龙岭古道。它攀山越岭,穿林绕树,在皖赣分界的制高点最后一次昂首回望后,又一头扎进山海林涛之中,往明媚清丽的鄱阳湖绝尘而去。

古道在茶园里出没,往山腰上延伸,右龙村渐渐被落在了山洼里,像极了一只巨大的脚印。这是古徽州先辈的足迹,生长在一个个山窝里,却行走在远方的大江大河,铺筑了一条通江达海之路。

茶园青石,温和似粼粼水波。稳稳踏上去,宛如被岁月的骨骼托住,脚收回来,就有了往事的余香。

这些故事都镌刻在青石板的身体里,只有风过的时候,它才会诉说。风是古道亲密的伙伴,也是永久的伙伴,不像花,会谢。叶,会落。草,会枯。

杂草从缝隙里伸出身体,杉树叶落了一地,这里已经脱离了茶园的领地,自然少有人走。

脑门开始出汗,气息已经不平,青石板还在无尽地蜿蜒,似乎没有停歇之意。周边空寂阒。萌动的春天,古道没有歌唱,脱离了万物的狂欢。

“公路就在前方了,车在那里接我们。”听起来像是望梅止渴。

埋头登山,心无旁骛,风过脸颊,丝丝惬意。

再抬起头,一座架空的木屋出现在眼帘,山岭里有人。

木屋依岩壁而建,三面悬空,长长的木桩支撑起三个边角,像是农家乐。对面是一排低矮的平房,应是主人居所,它们隔着古道相对而立。粉墙上写着“虎泉雅居”,雅致里露威武,王气间藏秀逸,绝妙。

只有一个人在。

这是一位笑容和妆容都恰到好处的女子。举止得体,言语热忱,荡漾着乡野的清新,如春风般怡人。

在我们好奇的追问下得知:她是嫁到右龙村的媳妇,七八年前开始创业,盖起木屋,在古道旁的杉树林里散养土鸡。也兼做餐饮,但缺少帮手,且这里不通电,食材无法大量储存,只能零星地接些小单。每次接了订单,当天她都要起早徒步古道去村口买菜,很是不易。

这里称作虎头岗,距右龙村少说也有八里地,附近没有人家,只有一条过界公路穿过。当听她说自己几乎每晚都在虎泉雅居过夜,仅靠一块太阳能电板维持照明用电,我们不禁叹服她的胆大,也体会到创业的艰辛。

她心知我们不是她的顾客,只是爱打听喜猎奇的散游旅人。盈盈的浅笑却始终挂在嘴角,眉宇间也看不见厌倦和不屑。

搭话间,她炒好几个菜,摆在木屋的饭桌上。干羊角烧肉、干蕨菜炒肉丝、辣椒炒豆干、小青菜,清爽、喷香,都是家常菜,我们却馋得不行。木屋窗明几净,视野浩阔。遐想:鹅雪纷飞,山野寥寂,端坐于此,遥望素裹的群峦。嘴里有山村美食,肚里装陈年黄酒,心里藏隐士风雅,任思绪翩飞古道长空,梦里故乡……

这恐怕也是大多游客的遐想。真是休闲养身怡情的绝佳之所。

一张名片递了过来。

“以后你们想来吃我炒的土菜,提前打电话。”

名字真好:方青青。青青的草,青青的叶,青青的风。宛如万山丛中的一簇青,倔强地摇曳着柔弱的身影,在清矍幽秘的古道旁演绎优雅盎然的生机。

“天气暖和了,来山里玩的人也慢慢会多起来了。”

“人多了,就再盖几间木屋。住几宿,别有情趣。”

“有这个想法呢……”

我们挥手告别,并约定,下次一定来吃农家饭,住农家屋。

她满面春风。

“青青”是山野的春风,她悄悄掀开了大山的深闺绣闱,一点一点,吹醒古道的酣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