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时节,郭因先生发来一张照片,是夕阳下他在非非斋院子里侍弄绿色盆栽的情景。他满头银发,面色红润,半弯着腰,神情专注而又虔诚。院子里高高低低的盆景泛出浓浓绿意,地面上还有一些绿油油的青草,院外远近都是透绿的大小树木。室内室外、院内院外,都是绿的世界。端详着这张照片,我眼前浮现出非非斋里的片段场景。
一
第一次见到先生,是在1987年10月。当时,我来到省城合肥,在安徽教育学院进修学习。一个周末,在一位老乡同学的陪同下,来到位于桐城路的省文化厅宿舍楼。在五楼的非非斋,我见到了慕名已久的乡贤前辈。此后在合肥读书的两年,我成了非非斋的常客,每到周末,就会应邀去他家“加餐”,偶尔也替先生抄抄稿子。那时,先生在美学界、文化界已享盛名,不少报刊都向先生约稿,我便有了誊抄文章的机会。
毕业离开合肥后,我几次写信向他请教。他对我的每封信都及时回复,认真给予释疑解惑。他还介绍我参加他创立的绿色文化绿色美学学会。可惜,那时我没能经常参加学会的活动,对相关问题的学习和研究也时断时续,谈不上有什么建树。所以每次去合肥出差看望先生时,总有几分愧疚和不安。先生十分豁达和宽容,体谅我在基层工作的难处和艰辛,从没有一丝苛责。2009年2月,我怀着忐忑的心情,把自己研读《论语》的体会文章送到合肥,先生不仅仔细审阅,指出其中一些引文的错误,而且亲自作序,给予鼓励,后来才有《人生处处有论语》这本小集子的问世。
从与先生的交往中,我切身感到,先生始终牵挂和关心、重视奖掖后学。
二
“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这是郭因先生老家——皖南绩溪霞水村的迷人景致。在这里,他度过了童年时期,村前屋后那满眼好似涌起来的绿,左邻右舍那真诚淳朴的善,深刻在他的脑海,像一颗种子深播在他的心田。这是先生一生热爱绿色、探究绿学、追求真善美的原动力。
先生是美学家。上世纪八十年代出版《中国绘画美学史稿》《中国古典绘画美学中的形神论》等。退休前后,他从绘画美学、文艺美学走向应用美学、走向大文化大美学,走出一片美学的新天地、新境界。他不仅写字、画画,也写文章、做学问,更关注时代、重做实事。读《郭因文存》,人们都有一个很深的共同感受:先生的主张和思想基于对社会现实问题的深刻洞察和思考,始终关注社会问题,特别强调回答和解决现实问题。他从身边的事做起,从身边的生态美化做起。二十多年前,先生随非非斋迁入琥珀山庄后不久,很快就与一些志同道合的业主,着手进行“绿色琥珀”的实践,还办了一个名为《绿色琥珀》的内部交流刊物。
先生对他学术思想的实践,一直坚持到现在。在他的提议下,绿色文学社创办网刊《绿潮》;绿色书画院创办网刊《绿洲》。他在年近九十高龄时,倡议建立绿色“三农”论坛并创办网刊《绿原野》;尤其令人感动的是,他在九十七八岁时,还策划并直接实施了安徽乡村振兴研讨会暨乡村振兴图像展。一位老学人对乡村振兴记挂于心,这份执着、这腔热情、这种无关名利的奉献,是先生令人景仰的道德文章。
三
去年7月上旬的一天,我到医院看望先生。他由于腿脚不便,正在接受推拿康复治疗。见到我,他不无自豪地说,你知道我刚才做推拿时在想什么?我在背唐诗宋词呢!读书真好,年少时阅读“四书五经”、《古文观止》,书读多背多了,用时诗文自然跳出来,运用自如。他又说,人一定要不断思考,一定要找有益家国、利人利己的事来做……
听着先生的话语,想到先生讲过的往事,他说他吃过很多的苦,也享过太多的福。对吃过的苦,他仿佛是说别人的事,没有怨怒;对享过的福,他牢记在心,充满了对时代、对国家的感恩,他心中有的是宽厚、是善待。我又想起向先生请教“非非斋”寓意时他的解释:“非非”二字,简单说意为“求是”;具体说就是:非一切之非,求一切之是。《论语》记载孔子的话说,智者乐,仁者寿。先生年届百岁,眼神中总是充满着仁爱、智慧、坚毅,至今依然精神矍铄、思维清晰,或许正是由于他的仁与智,由于他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热爱、习研、传承和运用。
“旷朗无尘”。夕照下,非非斋内透着绿,院子里泛着绿,院外充满着绿。我好像更明白了非非斋的“绿”意,明白了郭因先生绿色的学术、绿色的人生,明白了那绿的泉源、绿的魅力、绿的悠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