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985年,家中有了第一台14寸黑白电视机。夏日傍晚,只要听到《铁血丹心》的前奏,无论在哪儿疯玩,都会一溜烟蹿回家,守在电视机前等着《射雕英雄传》。
在5岁的我眼中,黄日华扮演的郭靖自然是个大人;而翁美玲扮演的黄蓉自然是个阿姨。83版《射雕英雄传》和那个年代大多数电视剧一样,被重播过无数遍,直到上小学,我还用零用钱买过黄蓉的贴纸。
初中二年级,从同学手中抢到一本《射雕英雄传》,才发现黄蓉离开桃花岛时不过十五六岁,郭靖初出草原来到江南也不过十八岁,初闯江湖的他们并不比自己大上多少。
少年郭靖在酒楼前第一次遇见“小乞丐”黄蓉,不忍她被店家羞辱,邀其一同坐下来吃。
“小乞丐”故意捉弄他,一口气点了满桌菜,他却毫不在意。两人喝着三白汾酒,她说南方风土人情,他谈大漠奇闻轶事。
分别之际,黄蓉一句戏言,郭靖便脱下貂裘,赠以黄金,连那匹汗血宝马也给了这位萍水相逢的“黄贤弟”。黄蓉先是愕然,继而呜咽大哭。她自小失去母亲,随父离群索居。本怀着对世界满满的敌意出岛,谁知一入社会就被稳稳“接住”。这份生命的初体验,太过赤诚与美好。
2024年3月10日,“赤子心 家乡情”金庸百年纪念展在浙江省嘉兴市海宁康桥1924中丝文创园开幕,这一展览也拉开了金庸100周年诞辰系列活动的序幕。展览共展出了金庸珍贵手稿、照片、图书报刊、书画作品、数字展品等800多件,是目前展示金庸先生相关档案资料最多最全的一次展览。
一踏入中丝文创园,远远就看见郭靖的立牌,一身青绿,浓眉大眼,如三月柳色,掩不住的英气勃发。走上前仔细瞧了瞧,初入中原的郭靖确为少侠,而非童年记忆中的“叔叔”。
两人第二次见面,黄蓉以女儿之身约见郭靖。黄蓉问:“就算爸爸不要我,你也会要我跟着你的,是不是?”郭靖忙道:“那当然。蓉儿,我跟你在一起,真是……真是……真是欢喜。”一段笨嘴笨舌,换来一世的生死相随。
两位少年游侠,自此携手天涯。他们是一见钟情的爱人,是共同成长的朋友,更是有着共同价值观的事业伙伴。这样的爱,现实中可遇不可求,所以只能存在于成人的童话——武侠小说之中。
2
2024年是金庸百年诞辰。他的故乡嘉兴市启动“金庸故里 ‘醉’美江湖”的文化品牌活动,我有幸参加了全国文化名家名记者嘉兴行活动。
金庸为什么会写武侠?
众人皆知的原因,是他当年供职香港的《新晚报》,总编罗孚想策划一个武侠小说连载以促报纸销路,先是梁羽生写,后来他顶上,把本名查良镛的“镛”字拆成笔名“金庸”,1955年2月8日起,在《新晚报》“天方夜谭”版开始写《书剑恩仇录》,每天连载一小段,自此春燕衔泥般一点点构建他的江湖。
1959年5月20日,35岁的查良镛与中学同学沈宝新合资创办的《明报》在香港发刊。除每天要撰写社评,他还继续用“金庸”这一笔名连载武侠小说,以开拓新生市场,《神雕侠侣》和《倚天屠龙记》就是那一时期的作品。
金庸在17年里共创作15部长、中、短篇小说,1972年底公开宣布封笔。上世纪七十至八十年代,他花了10年时间,将这些连载作品全面修订,结集为《金庸作品集》。1999年至2006年,已是耄耋之年的金庸又作了最后一次全面修订。
但比起在武侠小说上的成就,金庸内心更认同的,或许还是他作为报人的身份。
有人评价,金庸是靠一支笔撑起《明报》大业,文人一人办报,后无来者。
金庸说过,自己是豁出命去办报的。而在海量写作中,却认为自己的武侠小说并不是最好的。
之所以坚持写武侠,是因为他的思想里,除了有传统儒家兼济天下的士大夫精神,同样也有人道主义、个性自由、对弱者的同情这些现代精神。
他说过,总觉得不应当欺压弱小,使得人家没有反抗能力而忍受极大的痛苦,所以他要给那些孤苦的人“造梦”——写能翻盘的命运,可肝胆相照的友情,能一生一世相守的爱情。
导演张纪中说:“讲浪漫故事,金庸先生可称为高峰。”
北大教授孔庆东说:“金庸先生能够写好各类人物,是打通了儒释道。”
金庸小说研究专家陈墨说:“金庸打造了一个‘可供慰藉乡愁、满足乡思、接受人文沐浴,接受精神营养的全球华人的文化公园’。”
金庸的武侠世界很“大”,家国天下,江湖庙堂,无不囊括;金庸笔下的事又很“小”,儿女私话,江湖恩仇,都在一颦一睨间。而这些“小细节”在“大背景”的映衬下,格外有情又动人。
3
采风最后一站来到海宁袁花镇查氏祖宅“赫山房”。
一入故居,抬头便看见康熙御笔的匾额“澹远堂”,左右木柱挂着的楹联“唐宋以来巨族,江南有数人家”也是康熙对查家的评价。
海宁有五大家族,查祝许董周,五族以查氏居首。元朝末年,查氏先人查瑜为避兵祸,携族人从徽州婺源来到海宁定居。从1357年开始,查氏就在此耕读为家,到金庸出生时,查家已在海宁繁衍生息了567年。
重新修葺过的金庸故居分“居”和“展”两部分。“居”的部分重在复原当年生活场景,“展”的部分则以“文心侠骨赤子情——金庸的故事”为主题,展示金庸的传奇一生。
故居里有两个场景让我印象深刻。
一是查家有间房,存满了各种古籍雕版,当年查家可以自己印书,金庸也曾回忆,小时候是把这些雕版当积木玩的。
而在另一间房里则展示了祖籍海宁、著名教育学家郑晓沧翻译的《小妇人》《小男儿》《好妻子》。金庸上小学时有一位姓傅的老师,特地借出珍藏的这三部小说供他阅读。
海宁查氏数百年文脉不绝,他的父亲查枢卿就读于震旦大学,开始接受西洋教育;母亲徐禄也在杭州女子学校念完中学。金庸自幼更是学贯中西,也形成了他独特的写作风格。
武侠小说虽有中国古典传统,金庸写武侠,还是吸收了很多现代文学的词汇和语法,故事结构上则借鉴电影剧本的蒙太奇手法,所以很多章节独立起来看,很像一篇篇优美散文;合起来读故事,又是那样跌宕起伏。
至今仍能背得出《书剑恩仇录》中那段,“只见远处一条白线,在月光下缓缓移来。蓦然间寒意迫人,白线越移越近,声若雷震,大潮有如玉城雪岭,天际而来,声势雄伟已极。潮水越近,声音越响,真似百万大军冲锋,于金鼓齐鸣中一往直前。”
袁花镇在钱塘江北岸,金庸自幼喜欢看潮,钱塘江的潮起潮落,也成为金庸小说里一个特殊的符号。少年时代杏花烟雨的南湖,涵养了他骨子里的谦仁;而童年时痴迷的汹涌江水,则塑造了他豪气云天的性格底色。
老友黄永玉评价金庸:“聪明、有魄力、有意思、很内在、很可爱、很温和。那种神奇的力量你都很难想象。”
2001年,国际天文学联合会小天体命名委员会把一颗总编号为10930的小行星命名为“金庸星”,据说,这也是我国唯一一颗以文学家名字命名的小行星。
金庸百年,何处觅金庸?仰望苍穹时,不就看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