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人问我,你能成为省美协会员,师承哪位画家?
我总是自豪地回答,我的导师是刘继卣、贺友直、赵宏本等大师。闻者惊愕之余,听了我的一套说辞,才算释然。
我以为,大凡画家一般都出自“三院”——一类是美院培养的,一类出自书画院,还有一类起步于“家院”,自学成才的。我就是属于第三类,是连环画成就了我的画家梦。
这还得从孩提时迷恋连环画“小人书”说起。上世纪七十年代,社会文化生活极度贫乏,聊以娱乐的文化产品少得可怜,连环画成为孩子们寻求愉悦、满足求知欲望的最好读物。对我来说,“小人书”里的故事情节固然引人入胜,但最吸引我的是那一幅幅精美的图画。赵宏本、钱笑呆先生的《三打白骨精》、刘继卣先生的《东郭先生》、贺友直先生的《山乡巨变》、戴敦邦先生的《水上交通站》等经典连环画,伴随我度过懵懂的童年时光。如今再想起当年情景,我都会心旌摇曳、激动不已,仿佛重温坐在家里青石板门槛上、埋头捧着小人书如饥似渴阅读的感觉。
拿纸笔动手模仿,成为我的一大爱好,若不照着连环画上的图画临摹一遍,似乎不足以表达我的喜爱。此刻,我已把小人书作为绘画的启蒙教材,视连环画画家为教我画画的启蒙老师了。课本空隙处、作业本的空白页,甚至家中糊墙的报纸上,随处可见我拙劣稚气的“作品”,我憧憬着长大后也当一名画家。
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对绘画的痴迷,让我压根不需别人督促画画。日子久了,我笔下的小人,有些像模像样了。三年级时一次美术课,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小八路形象,要求我们在图画本上照着画。同学们都拿出吃奶的气力描摹,却没有画得像样的。老师看到我的作品时,眼睛一亮,立刻拿起来在全班展示——小八路系着腰带、挽着袖子、打着绑腿,右手拿着铁锹,左手叉在腰间,面带自信的笑容。后来,这幅习作被老师拿到其他班级传看,算是办了一次“流动巡回展览”!
父亲没有读过书,但参加过扫盲班,识一些字,也能读一些简单的读物。看到我那么喜欢画画,喜欢看小人书,便帮我订了一份《连环画报》。拿到第一个月杂志时,我如获珍宝,双手接过,兴奋得欢呼雀跃。有了一份杂志,就好像拥有一个图书馆,可以自己反复揣摩上面的故事与图画,可以临摹,还可以和小伙伴们彼此交流,再不用想尽办法向别人讨借了。后来,父亲又为我陆续订了《富春江画报》《美术》等期刊,进一步拓展了我的视野,加深了对连环画家的了解。
《连环画报》是我拥有的第一份美术杂志。八开本、20多页,薄薄的一册,在我心目中有很重的分量。每一期,我都会认真阅读,每一幅画不管是线描的、还是水墨的,我都认真临摹。临摹的作品有时在课本空白处,有时在没用完的作业本上。父亲说,你东一榔头西一棒地画,时间长了,看不到自己画的作品,怎能感觉到自己的进步?于是给我装订了一摞白纸,从此我有了自己的第一本“画册”。
有一期杂志给了我很大触动,让我萌发了“创作”连环画的念头。还记得那一期开辟了一个新的栏目,叫“连环画家与连环画”,首次介绍的是我国连环画大师贺友直先生。文章用生动浅显的文字描述了一位自学成才连环画家的成长历程。贺先生是在艰苦环境中磨炼出来的,其人物造型极富个性化,人物和环境生活气息浓厚,真实又灵动。
心动不如行动。我得此启发,决定试一试。有了脚本,就可以创作。我从课本里翻出《老杨同志》这篇课文,觉得有改编创作的价值。这是选自赵树理长篇小说《李有才板话》的一个片段,又是反映农村题材的,我自认为好驾驭,里面的人物也都是我熟悉的农民形象。那时我正上初中,学习任务紧张,但一进入创作痴迷状态,所有事情都可以靠边。
我先是勾勒出故事里的人物绣像,再根据自己的理解为人物造型,自然是印上了那个时代的脸谱化烙印,好人浓眉大眼、正气凛然,反面人物獐头鼠目、猥琐矮小。这番操作其实完全是“想当然”,因为原著《李有才板话》我根本就没读过,对里面的人物根本就无法准确把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我,低估了连环画创作的难度,也高估了自己的绘画水平,“作品”投出去自然是石沉大海。现在忆起当时的幼稚行为,觉得好笑,但也为自己小小年纪就有向名家“看齐”的那股劲头感到自豪。要知道,连环画家们创作一套作品,要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比如贺友直先生创作的《山乡巨变》连环画,他曾先后两次去湖南益阳农村体验生活,与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两次推翻画稿,第三稿才找到满意的表现方法。他以富有生命力的白描,把现实生活与中国传统画结合得尽善尽美。
我的第一次创作,虽然无疾而终,但对我后来人物画技艺的提高有着深刻的影响。我时刻记得,是连环画成就了我的画家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