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星

■ 杨 琰 (合肥)

版次:08  2024年03月22日

父亲不是明星。

父亲退休前是一名外科医生,这个职业是父亲最醒目、也是最完美的标签。这个标签与明星风马牛不相及,但父亲却实实在在地被追了一回星。

记得2022年,新冠疫情来势凶猛。十二月,八十多岁高龄的父母同时感染了病毒,由于症状较重,不得不住院治疗。经过十多天险象环生的救治,两人终于化险为夷,父亲可以坐起身靠在床头看看窗外的天空了,母亲的高烧也终于退了下来。病房里的其他人,出院的出院、入院的入院,不停有老面孔离开,又有新面孔进来。

在父母即将出院的前两天,住进来一个老太太。老太太病情挺重,住院的前三天,只有持续工作的呼吸机的声音,没有听到她说过任何话,直到后来她终于说想喝稀饭,我们才从她儿子的喜极而泣中感觉老太太应该没事了。那时,我父亲已经可以下床慢慢走去卫生间了。经过老太太的病床时,父亲操着浓重的北方口音,回应着老太太儿子的问候,满头白发的父亲没想到会在这里重逢他最老的粉丝。

有人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但我一直想不通,在时光流逝的五十多年光阴中,是怎样深刻的记忆,让人只一眼就能认出那个刻在脑海中的人。

儿子扶着颤颤巍巍的她慢慢走过时,老太太告诉儿子,眼前这位老先生就是她念叨了几十年的恩人。

五十多年前,山里一个贫苦老人的九岁小孙女夜里突发急症,从满腹疼痛到昏迷不醒就几个时辰的事。当时山中没有大路,病人根本无法搬运下山。缺医少药的情况下,老人眼睁睁看着孩子一点点消逝生命力。

倔强的大孙女硬是打着火把下了山,步行几十里,找到父亲的诊所。得知危急情况后,父亲二话不说,立刻带上药品背上出诊箱,一头扎进夜色中。由于救治及时,小姑娘终于转危为安。那年,父亲才三十多岁,从此深受当地百姓尊敬。这对于救人无数的父亲来说,在他的漫长行医生涯中,治病救人是职责所在,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对于这户山里人家,这件事,一辈子都没有忘记。

这个连呼父亲恩人的,就是五十年多前那位为了救妹妹打着火把、脚板走出血泡的女孩。站在父亲面前,她激动得一时语无伦次,我看见她浑浊的眸子里,在那一刻有着明亮的光。她激动地对我说:“我一眼就认出了恩人,他的声音没变,样子也没变。你不知道,你父亲当年可帅了!”这句话,引得大家一下子笑起来。父亲诙谐地说,没想到自己竟当了回明星,住个院,还被追了回星。

我跟父亲打趣道,是不是因为您当初玉树临风的样子像个明星,人家才会这样记忆深刻?父亲笑了,年轻时自己啥样子早不记得了,不过真没觉得自己帅。他说,作为一名医生而被人铭记在心,是因为守护的是一个个家庭和生命的完整,“赠一片绿叶,成就他人整个春天,这就是为守护生命而付诸一生心血的意义。”

我觉得父亲真的像一个明星,因为他说的这些话,让我很崇拜;我又觉得父亲不像个明星,因为在他身上我看到的不是炫目的浮华光芒,而是一个老知识分子朴素的医者仁心。

纵使时代的浪潮滚滚向前,纵使人的价值观日益多元化,我想,这个世界一定有不该遗忘的会被铭记,一定有像父亲一样敬业的人会被追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