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一座城市“楼”的记忆,每个人都不一样,比如对于合肥的楼,我的记忆主要是在老城偏西南这块,北边和东面就比较模糊了。
不过我最近时常想一个问题:如果排除城门楼这个因素,合肥最早的楼出现在什么时候?
或许应该是镇淮楼?宋代时就有了,1169年筑金斗门,楼居其上。康熙四年(1665年)重建。“凡三层,高五丈三尺”,登楼之上,周遭山峰湖泊尽收眼中,“东北一带,小岘、浮槎在望,参差凹凸,每初霁雨余,如新蓝出沐。南望城堞依依,孤屿隐隐,正如墙末见旅行之髻也。西蜀峰陡起,若与此楼争雄。北望古寺,障之不见天末。”(合肥县志《八景说》)“小岘”“浮槎”是山,“蜀峰”自然就是合肥人再熟悉不过的大蜀山,“孤屿”无论是岛还是船帆,都与巢湖有关。
镇淮楼真是很高。
沧海流年,镇淮楼早已不存,高台也不见踪影,其鼓楼的功能由一座真正的“鼓楼”代替,不过这座不高不大的鼓楼后来也没有了。
在沿街的铺面,渐渐有了二层的木楼,比如三孝口的四个“角”都有很像样的转角木楼,底下是商店,上面则有木窗和雨棚。我见到时,它们大多已很老旧。
现代风格的“洋房”在合肥出现,应该有超过百年的历史,有了洋人和教会,自然慢慢就有了洋楼及洋楼巷。不过这些我都没有亲眼见过。
我最早见过的一批楼也是洋楼或者说准洋楼,它们虽然不是外国人建的,但整体风格是外来的,是苏式的。从大东门到三孝口,无论大小,一律周正大方,敦实而不失线条感,庄重而又有几分雅致。奠定了长江中路的风格和基调。
最具气场的是四牌楼,四座牌坊式的大楼让整个路口显得稳稳当当,理所当然地成为合肥市的中心。
最忘不了光明电影院,在幼时的我眼中,它不仅是看电影的地方,而且是一个殿堂般的存在,那几根敦实高大的圆柱撑起我整个童年的幻想。一座城市需要有这样让人安静和仰视的建筑。
在我的内心,时常会有一种近乎荒诞的冲动:用一把小巧而锋利的铲刀,一点点地剥去省博物院老馆外墙上单一而轻浮的色块,让它原来的样子一点点显露出来。我还想用更大更坚硬的铁钎,在沉重大锤的敲击下,砸开它主广场的地面,让喷水池重新出现,让那些口中喷水的青蛙跳出地面。自然,我也想顺手把三孝口两条交叉的道路理直了,让博物院老馆重新恢复它的排场和格调,恢复原本属于它的那种端庄和开阔。
想来我还是比较幸运的,童年和少年时期虽算不上富足,但我有一座座值得看了又看的大楼。日日行走其间,我绝不会含胸低眉,因为那样便看不到那些高楼的楼顶。在一次次“随意”的注视中,我接收到的一些信息、形成的一些判断,幼小的乃至长大了的我都不一定清楚,甚至根本就没有意识到。
年幼的我,心有疑问:传说中的上海24层大楼到底有多高?合肥什么时候能有那么高的楼?当楼的高度被赋予先进或落后的意味时,那些高高低低的楼的含义就不再单纯,人们在意的不仅是它们的绝对高度和楼层的多少,而是它们与其他高楼间的种种差距。
很长一段时间内,合肥高楼出现和增长的速度很慢,这让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人很着急,什么时候合肥才能“长高”“长大”成了尤其关注的一个问题。而当一座座高楼突然出现,如同春天里的竹笋般不断地拔节,长高、长大,人们情绪也开始高涨。
从议论纷纷到逐渐平静又是一个不短的过程,从“一座楼不仅是一座楼”到“一座楼就是一座楼”,人们的观念在转变,或者说在逐渐成熟。
形式上的东西,你在意了追求了,它就很招眼耀眼;你看淡了放下了,它就是它,不会有太多的附会和联想。
高楼是一种进步也是一种实力,这毋庸置疑。高楼是一种状态也是一种胆识,这也很有道理,全然漠视或过度解读,都不合适。
如今的合肥,高楼太多了,多到我来不及收集关于它们的点滴记忆。高高低低的楼里面,依然会被很多人的记忆和气息填满,城市大了,属于更多的人了,那些形态各异的楼宇也是如此。
不过老城区里,长江中路两边的那些老楼,还是属于我的。虽然当年的四牌楼不在了,光明电影院也彻底消失了,省博物院老馆完全变了样子,每一念及,便觉得空虚得很,但大部分建筑还是保留了下来,它们是这座城市楼宇最初的形象,并不高大,却沉静冲淡,如同一位位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