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上涨

■ 石泽丰 (池州)

版次:08  2024年03月22日

春色满山 张成林 摄

河水是萌动的。在一阵春雷之后,仿佛一夜之间,坦然横亘于大地之上的河床从寂静中苏醒,托起春天的雨水,让雨水漫过河滩上的鹅卵石,漫过石头上岁月擦伤的痕迹,犹如以一场盛大的仪式,预备着向新的征程进发。

春天是一年的开始,草木生发。密密的细雨从天幕落下,一天一夜都没有下够,像一个调皮的孩子,带着无尽的乐趣,来来回回奔跑在大地上。大地母亲足够涵容地接纳,耐心地将它们积聚成水。春水就这样成群地流进溪沟,又流入河床。河里的水多起来了,一点点往上涨,涨回了人们的记忆。大伙儿都记得去年春天的模样——春雨下过的模样,年老的长者更记得以前的春天。他们的回忆总是那么满满的,几个人围坐在一起用话语倾倒,怎么也倒不完,一如这远去的时光,从没有割断过。

我印象最深的春天是1992年。春节一过,那个名叫石家大屋的村庄正是春意萌发。屋外,雨已下好几天,田里的雨水从田下埂的缺口里争先恐后地挤出,流进放水沟,又顺着沟渠往下挤,仿佛河床才是它们获得新生的空间,仿佛它们在那里才真正找到属于自己的春天。

看到沟渠里的水急促地往下流,我想到一个词:“打工潮”。对!“打工潮”就是从那个时候热起来的,它裹挟着中国广袤大地上无数的农村劳动力,打破了千百年来农业社会双脚不离田地的特征。许多年轻人不再打着赤脚跟着父母下田干活了,在春天播种的季节,他们兴奋地准备南下。

在石家大屋,最先离开土地南下的是春龙和菊英。1992年是他们去福建打工的第二年。离开村庄的那天,雨下得不停歇。他们把被子捆在蛇皮袋里,蛇皮袋外面裹着一层薄膜,两头用绳子扎紧,雨水打不进。他们走出村庄,沿着一条泥巴路走过吃水沟,走了近三百米,走到萨神庙(地名)。在萨神庙等三轮卡车到县城,再转车。“转什么车?”有人问。桂生爷爷脸上洋溢着喜悦,不厌其烦地回答:“先转汽车,还要坐两天两夜的火车哩!”其实,桂生爷爷也没有去过福建,从皖西南山沟去福建的路怎么走,他也是听自己的儿子春龙说的。春龙在外打工,头一年就刷新了全村人的收入纪录,他家成了村里第一个万元户,桂生爷爷当然高兴。

看到在外打工远比种庄稼强,谁不心动呢?但我母亲是个例外。

正月十五的元宵吃过了,正月十六我们就要上学读书去,像往常一样过着在校寄宿的生活。我的同龄人菊芹却没有背起书包与我一同去上学,他要跟春龙南下打工。想象着菊芹经过努力,也会在年底带着一万元收入回家,正读初二的我心里痒痒的。我家穷,买年肉都没有超过十斤。我也要打工挣钱,挣上万元改变生活。带着这样的想法,我离开学校,赶回家告诉我母亲。低头走到半路,正巧碰见从刘家湾表伯家回来的母亲。见到我,她一脸疑惑地问:“你怎么回来了,学校不上课吗?”“我不想念书了,我要出去打工。”听到这话,母亲当时就流了泪。半晌,她说:“家无论怎么穷,也不需要你现在出去打工,你得上学去!”母亲的态度坚决如铁。

我们母子一前一后,各自打着一把雨伞,春雨在伞外绵绵不绝,母亲没有更多劝说的言辞。走到家,她收起伞径直走进灶屋,从瓦罐里摸出两个鸡蛋,生火,要煮鸡蛋下面条给我吃。她知道,临近中午,我一定饿了。她把柴禾塞进灶膛,我看到火光映照在她脸上,映着她浑浊的泪珠。我站在灶台边,仍坚持我的想法:“我不想念书,我要出去!”“你如果不念,这日子就没法过了!”母亲带着哭腔。我心猛地一惊,瞬间流了泪。

母亲向我哭诉着她的辛酸、哭诉着她如何不容易,她唯一的愿望只希望我听她的话,好好读书,她懂得读书是农村娃跳出农门的唯一机会。屋外,雨水顺着瓦沟滴落下来,滴在屋檐下,滴滴答答如泣如诉;屋内,母亲泪如泉涌。现在回想,她心情是多么复杂!她既希望家境很快好起来,又希望自己的孩子能顺利地在学业上走出一条新路。但她宁可自己受苦,也要让儿子完成学业。

就是在那一年,我看到春龙和菊英挤上一辆三轮卡车,还有菊芹。听说那辆三轮卡车上载的全是外出打工的年轻人,他们到达县城以后,又要汇入更多的人流,像春天沟渠里的雨水,最终落脚在南方。从那以后,村子里年轻人每年外出打工的越来越多,他们用劳动建设着异乡城市,在职场上苦苦打拼,挣得或多或少的钱,一年一年改善着自家生活。

而我,沿着母亲所指的方向,一天天“啃”着书本。学过的书籍堆积在那里,几年下来,高高的一摞。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当我成为村里寥寥无几考上中专的人时,我看到父母藏不住的喜悦溢于脸上。那几年,我家的物质生活没有多少改变,但我给他们带来精神上的慰藉,足以让他们发自内心的满足。这种满足,像春雨落进江河的腹中,不惧不忧,与大家融为一体,与时代融为一体。别人与母亲谈起我时,她总是笑着说,这几年我个子长高不少,书念到了一点点。我顺利考上中专,母亲并没有过多为此而骄傲。近五十年来国家的发展,在她生命里烙下了深深印记。她懂得,社会每天都在进步,如春天雨季里的河水,每天都在上涨。

怀揣母亲的谆谆教诲,我拿着中专录取通知书离开了村庄,走向求学的下一站。我的村庄站在原地,目送着我远离。它在春风、夏水、秋雨、冬雪里改变着自己。特别是近些年来,村庄搭着乡村振兴的列车,不断提升着自己的形象和内涵。可不是?村里以前的土砖房逐户拆除了,取而代之的是小洋楼,进出村庄的道路也拓宽了不少,水泥路铺到了各家门口。母亲说,这些暖民心的实事,她小时候做梦都没有想到过。

毕业后,我定居在了江南一座小城,买房、娶妻、生女。时间一晃,已过去二十多年。这座曾经破旧萧条的小城,如今已成了山水之城、园林之城,小城居民们生活幸福美满。

岁月有序,日子向前。时下,放眼大江南北,城乡的发展愈发彰显着人们生活的幸福,提升着人类的文明,一如这春天里的河水,上涨着上涨着……向着高处浸润河岸,默默地繁茂着草木、养育着生命、映照着蓝天白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