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诗皖南

■ 龙 一

版次:11  2024年03月01日

笔者有个“带着唐诗去旅行”的写作专题,前往安徽,算是老饕得遇美味。为什么这样讲?因为此行从合肥南下铜陵、马鞍山、歙县和芜湖,虽然算不上是最热门的唐代诗人行走路线,但钩沉索隐,寻觅唐诗线索,反倒让此行显得兴味盎然。况且,唐代诗人中排名一二的李白先生在此地多次流连,以他那热情澎湃的性格,一触即发的诗兴,留下了许多作品。

这篇小文的题目虽说是唐诗皖南,其实主要谈李白,因为这位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与皖南当真是有缘啊。笔者此番游赏的铜陵、芜湖和马鞍山,唐朝时都在宣州治下。铜陵位于当时的南陵县境内,是大唐帝国最为重要的铜矿生产与冶炼的“重工业基地”,李白在此有诗。而马鞍山的当涂县至今仍然保留唐代县名,李白于此驾返道山,他在这里也有诗。

从地域上讲,最让笔者困惑的是芜湖市,它在唐代是否有个独立的县域?幸运的是,笔者找到了一首唐诗,刘秩的《过芜湖》:“百里芜湖县,封侯自汉朝……近海鱼盐富,濒淮粟麦饶……”(《嘉庆芜湖县志》)很显然,芜湖在当时是个地方百里的小县,“近海”和“濒淮”都与今天的地理位置相合。另外笔者还找到一个旁证,就是宋代那位“梅妻鹤子”的诗人林逋,他有一首《过芜湖县》:“诗中长爱杜池州,说着芜湖是胜游。”诗中的“杜池州”是指“停车坐爱枫林晚”的唐代诗人杜牧,他做过池州刺史,写过不少与池州和芜湖有关的诗歌,所以林逋才会这样讲。

话题扯远了,我们开始谈李白。笔者没有找到李白写芜湖的诗,但是找到了一首与芜湖距离很近的诗《送通禅师还南陵隐静寺》:“我闻隐静寺,山水多奇踪。”这座隐静寺今天保存完好,就在芜湖市境内的五华山,距离市区52公里。这也证明了刘秩所说的“百里芜湖县”言下无虚,出去百里就是邻近的南陵县了。那么五华山隐静寺风光如何?有诗为证:“松径上登攀,深行烟霭间。合流厨下水,对耸殿前山。润壁鸟音迥,泉源僧步闲。更怜飞一锡,天外与云还。”(张祜《题南陵隐静寺》)

李白写作《送通禅师还南陵隐静寺》的时间是天宝十二载,那年他53岁,“游荡”至宣州,与通禅师结识,分手时写下这首诗。在唐代诗歌中,“咏别诗”是一个大类,数量极多,而且佳作甚多。与友人分别,写一首诗相赠,这是唐代最高级的交际与风雅。笔者在这里说李白是“游荡”,只因为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他的旅行。李白自己在诗中常用的是“精诚合天道,不愧远游魂”(《赠武十七谔并序》)。或者是“恨君阻欢游,使我自惊惕”(《泾溪南蓝山下有落星潭可以卜筑余泊舟石上寄何判官昌浩》),然而,笔者多年来一直为李白的“旅行目的”而烦恼,因为常常看不明白他的出行到底是想干什么,无奈之下只好用“游荡”一词给他作个不算准确的标签了。

就在李白与通禅师分别的同一年,他在宣州还写下了那首著名的《独坐敬亭山》:“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后世读者多半认为这是一首优雅孤高的小诗,没有太复杂的意思,但如果结合这首诗写作的时间点与李白的经历来看,诗的内涵就不简单了。

在写作这首诗的前一年,李白“游荡”至范阳大都督安禄山的防地幽州。像李白这种名满天下的风流人物,在幽州必然受到热情接待,他结识的人物中也应该少不了安禄山的幕僚和地方官员,至于他在此是否曾与安禄山相见,史无记载。就是这次“游荡”,李白以敏锐的诗人之心察觉到,安禄山的“反相已显”,于是他迅速离开幽州南下,以避危局。一年之后,当他在长江边上独坐敬亭山时,心中所想会是什么?笔者认为,李白毕竟深受道家思想影响,他在诗中是用闲雅、散淡来掩饰他对家国命运深深的忧虑,而不会像儒家子弟杜甫那样,做出“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式的率直表达。李白的直觉和忧虑是恰当的,也是正确的,这首诗创作完成后一年半,致使大唐帝国由盛转衰的“安史之乱”便爆发了。

那么,除了对国事隐隐的担忧之外,这首诗与李白个人有关吗?当然有关,而且是那种自伤身事的关系。说起这一点,我们就不得不将目光回溯到11年前李白在南陵的时候,当时铜陵在南陵县治下。那年李白42岁,准备和朋友吴筠一起前往西京长安,去找寻机缘,实现他的人生理想。李白的理想是什么?我们还是引用他27岁结婚那年的表述更真切些。他说:“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奋其智能,愿为辅弼,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事君之道成,荣亲之义毕,然后与陶朱、留侯,浮五湖,戏沧洲,不足为难矣。”(《代寿山答孟少府移文书》)

依据道士吴筠的行迹,我们知道,他们二人当年秋天便到达长安。吴筠被唐明皇任命为“待诏翰林”,算是皇上在道学道术方面的高级智囊吧。而李白则是经过贺知章等诗朋酒友推举,被皇上任命为“供奉翰林”。唐朝待诏翰林与供奉翰林的异同,史学界历来分歧甚大。当李白奉旨为皇上和新宠杨玉环创作《清平调》,歌唱“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时,他终于明白,自己只是个“歌词作者”,与他的理想和志向大异其趣,于是,这个拿着从六品下品秩的俸禄,且与爱玩乐的皇上时常见面的供奉翰林,李白只干了一年半,便“恳求还山,帝赐金放还”了。

李白这段人生经历中,有两件事笔者认为值得一提。第一便是他与安禄山的“因缘”。李白担任供奉翰林的第二年正月,41岁的安禄山首次入京晋见,唐明皇对他宠待甚厚,“许谒见无时”,而安禄山也是个会哄人的,所以,那年春天的几个月里,唐明皇、杨玉环和安禄山的欢乐聚会必定很多,作为“歌词作者”的李白也必当在场侍候,这就使他对安禄山其人有所认知。

第二件有必要提及的事情,是李白在南陵动身进京,告别家人时,写过一首《南陵别儿童入京》:“白酒新熟山中归,黄鸡啄黍秋正肥。呼童烹鸡酌白酒,儿女嬉笑牵人衣。”很显然,李白这次离家告别的场景是欢快有趣的。“高歌取醉欲自慰,起舞落日争光辉。”笔者相信,李白既然喝酒,肯定是要喝醉的,醉后起舞也应该是“剑舞”,毕竟他曾自况曰“少年学剑术,凌轹白猿公。”(《杂曲歌辞·结客少年场行》)“游说万乘苦不早,著鞭跨马涉远道。”至于他平生所学的“管、晏之谈”和“帝王之术”,虽然应用的机会来得太晚,但总算还是来了。“会稽愚妇轻买臣,余亦辞家西入秦。”李白的许氏夫人3年前已经去世,这位将李白当作朱买臣看待的“会稽愚妇”到底是何人,历来颇多争议,笔者倒是更愿意将这位女士当作诗人的“象喻”。最后便是李白最出名,最具豪气,对年轻人最有激励作用的诗句,“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笔者以为,这两句诗中的个人“意气”,一语成谶,既激励了李白一生,也折磨了他一生,让他在职业道路上两次做出重大的错误选择,此番辞去供奉翰林,离开京城便是错误之一。

现在我们回到李白写《独坐敬亭山》的那一年,他在3年前已经续弦宗氏夫人,去年他在幽州亲眼得见安禄山的种种反状,而此刻他在内心深处认为自己依旧还是“蓬蒿人”。为此笔者才会认为,《独坐敬亭山》是李白真正的伤时感事之作,因为用意太深,所以才在后世产生了多种解释。

李白有关南陵的诗我们已经谈过了,他难道没有写过与铜陵有关的诗吗?毕竟铜陵当时就在南陵县内。其实有诗的,而且是好诗。

铜陵这个地名的由来,是因为此地有铜矿,且自古便有冶炼精铜的“官办企业”。自秦汉以降,中国的铜产品除了军事装备和少量日用品之外,主要用于铸造钱币,例如现在很受收藏家喜爱的唐代“开元通宝”,便铸造得极为精美。然而,事实却是,唐代的钱币极为混乱,私铸伪造的现象非常普遍,恶钱遍地,防不胜防。唐朝的中央政府也没有很好的解决办法,例如,天宝十一载,就是李白“游荡”至幽州那年,“二月,庚午,命有司出粟帛及库钱数十万缗于两市易恶钱。先是,江淮多恶钱,贵戚大商往往以良钱一易恶钱五,载入长安,市井不胜其弊。”然而,与唐朝任何一次禁用恶钱的结果相同,不久后“乃更命非铅锡所铸及穿穴者,皆听用之如故。”(《资治通鉴·唐纪三十二》)

天宝十四载(公元755年),李白55岁。这一年他在皖南“游荡”了许多地方,夏秋之际主要是在南陵、当涂和秋浦(池州)一带,这期间他在两首诗歌中专门写到铜陵的冶铜业。

《秋浦歌·其十四》:“炉火照天地,红星乱紫烟。赧郎明月夜,歌曲动寒川。”李白的这首诗主要是用“赋”的手法,对炼铜场面的表述几近白描。被炉火烤得脸色发红的炼铜工人,一边劳作一边唱歌,能有如此生动的场面描述,李白必定是亲眼得见。

那么,铜陵的唐朝铜矿在哪里?其实就在著名的五松山风景区附近。李白在《答杜秀才五松见赠》诗序中说“五松山在南陵铜坑西五六里”。需要说明的一点是,到了唐代,中国的深井采矿技术已经非常发达,类似的采矿竖井和巷道,在浙江的遂昌金矿能够看到。李白在诗中曰:“铜井炎炉歊九天,赫如铸鼎荆山前。陶公矍铄呵赤电,回禄睢盱扬紫烟。”这几句诗与《秋浦歌》截然不同,带有李白诗歌的典型特征,简单说就是壮观、热烈、夸张。炼铜的场面火焰冲天,就仿佛黄帝在荆山铸鼎;又好像是《搜神记》里的铸冶师陶安公,冶炼炉的火焰上冲九霄,以至于天降赤龙,接他去天庭;还如同火神回禄,将火焰玩得开心欢乐。笔者认为,读者诸君仅仅是为了能够想象一下李白诗歌中的热闹场面,铜陵的五松山也有必要“游荡”一番。

写到此处,这篇文章已经太长了。李白在马鞍山当涂县的人生结局、与皖南诸友的酬唱咏别,所有这一切,全都留待日后,留待有缘吧。

(龙一,天津市作协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