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蒙细雨之中到达,扑面皆是华东。合肥我不是第一次来,而是第一次进入。
这一次的合肥,也是旅行。而且很短暂,犹如潦草针脚与碎乱思绪的雨,在我出机场的时刻,就肆无忌惮地漫卷而来。同时也发现,合肥初冬的夜间,也有着一种别样的气息,既有北方的硬,也有南方的软。硬的是风,以及人在其中的清爽与粗粝感,软的也是风,粗粝之中包含了细密的软糯与灵秀。与接我的诗人木叶聊起诗歌,他是我多年故人。
合肥的夜晚,静的只有自己,也可能是住处僻静的缘故,倒也觉得,处在闹市之中能够有一个安静的环境,而且是一个人独处,这样的时光中年之后就非常难得了。古人说,静能生慧,躺在床上,有点想写诗,但又无法下笔。只好看着乌黑的窗外,以及远处铺展的辉煌的灯火,我想,灯火之处,便是人间,灯火深处,便是人间的生活。窗外的草木茂密,看不清楚到底有哪些种类,但草木垂顾的地方,一定土质肥沃,也一定是生灵密集与蓬勃之地。人说人和草木同气连枝、互为比照,是伟大、确凿的说法。《黄帝内经·灵枢·岁露》中说,“人与天地相参,与日月相应”。古来人们就以为,人和一切,哪怕一颗露珠,也都是天地造化的奇迹,同时也与天地万物相比照和呼应。《庄子·逍遥游》中说,“夫草木之芸芸,岂独人而已哉?”身处静谧的夜晚,而且是外省的合肥,陌生之感是有的,而最隆重和入心的,则是“淡泊”“自在”以及空明自在。
次日天晴,阳光有些温情,也有点热的感觉。白昼的合肥坦然、豁然,一派明媚。虽是冬日,但也透射着清朗之气。这一座立于南北之间的城市,南淝河和东淝河合称,也是“合成”之地,当年苻坚的前秦在此两次遭遇惨败的战争,便是有名的“淝水之战”。苻坚、谢玄、桓冲等人在此创造的历史,至今为人津津乐道,“草木皆兵”“风声鹤唳”“投鞭断流”等成语由此形成,为人写文状物,提供了极其简略的概括语词和“典故”。而在此之前,“构木为巢室,袭叶为衣裳”华夏第一人文始祖“有巢氏”,开创了人类建造房屋用以休养生息之先河。而项羽的九江王国,尽管只是昙花一现,可因为司马迁《史记·项羽本纪》,而使得这个失败的千古英雄,至今为人念想不已。
合肥市区的外观,大致与其他城市无异,当代城市的发展,是一个由一时兴起到规整有序再到强调特色的过程。坐在车上,可以看到,丘陵岗地、低山残丘、低洼平原构成了这座庞大城市的原初地形地貌,这令人联想到古中国的外在特征。河南、安徽、河北、山东、陕西部分地区,构成了中原文明的底色。神奇的河图洛书、《易经》、有熊氏、盘古开天、三皇五帝、女娲抟土造人乃至国家的最初形态的缔造,由此而蔓延开来的中华文化,其特有的原创性、奠基性和开放包容姿态,使得中国这一实体和概念越来越广阔、宽大、深刻、独特与雍容。距此不远的淮河与秦岭一起,被称为南北分界线。河流与山脉及其流集而成的滩涂和盆地、浅丘与低地等等,是人类逐河而居、择良地而栖的理想家园。
但对于我个人而言,在合肥,第一个记起的人,好像是包拯。我小的时候,就听村里的老人不断讲他的故事。严格意义上说,是传奇。《宋史》的记载反倒很简略,“拯性峭直,恶吏苛刻,务敦厚,虽甚嫉恶,而未尝不推以忠恕也”。《铡美案》《狸猫换太子》《陈州放粮》以及昼审阳、夜审阴、如何与寇准等呵护忠良杨家将等等,每一个人都说得头头是道,津津有味,眼睛里迸发着神奇、钦敬与赞慕之光。包拯在民间俨然神一般地存在,其传播深度和广度,远超狄仁杰、海瑞等同一类别的历史“清官”形象。另一个则是李鸿章,他生于合肥的磨店街道。李鸿章为清末“中兴四大名臣”之一,也是洋务运动代表人物,西方人以“中国的俾斯麦”誉之。
科学技术的突飞猛进,从根本上超越了人们的预想。去参观量子计算研究所时候,尽管对量子计算及其诸多的门类有所了解,但我还是震惊了。量子的定义是,“一个物理量如果存在最小的不可分割的基本单位,则这个物理量是量子化的,并把最小单位称为量子”。关于“最小的不可分割的基本单位”。
我觉得这一个定义可能为时尚早,只是在表达和确认目前人类科研的最新成果及其认知。在这里,我不由想到“微尘”这个看起来有些诗意的语词,量子最小,而人类也是宇宙之最小;人体的最小是细胞,细胞的最小是分子。在物理学当中,分子再下分是原子;原子再下分,就是电子和原子核,原子核又可以分出质子和中子,又可以分成夸克;夸克之后还有亚夸克;在亚夸克的下面,是一种场。
这个“场”又是什么,可能还可以再下分,甚至是无穷尽的。在量子面前,人类有些自谦意味的“微尘”还是一个巨大的单位,相对于量子,还是有些自高自傲的意味在内。浏览之间,我惊叹,也只能惊叹,对于科学技术,我是门外汉,关于最新科技,大都属于道听途说与自我能力上的想当然,并不十分了解,更不确凿。
人总是在不断地刷新对宇宙万物的认知,借助更多的工具,使得“身外身内”的一切逐渐显形,并为之命名。在安徽省量子计算工程研究中心,以及科大讯飞公司的参观,改变了我对合肥的概念式的理解,此前,我以为合肥是一个农业的城市,其他都是点缀,而量子计算包括AI在内的研究及其成果,使得合肥忽然有了一种当代和前沿的意味。我也相信,这种科技的研究,不仅使得中国的量子力学、光学、计算等方面的研究渐渐雄长,也使得这座城市具备了奇异的光亮。就此,我在网上搜索到一条消息说,“记者从安徽省量子计算工程研究中心获悉,截至1月15日上午10时,我国第三代自主超导量子计算机‘本源悟空’已为全球用户成功完成33871个运算任务。全球60多个国家远程访问‘本源悟空’人次突破35万次。”(《科技日报》2024年1月15日电,记者吴长锋)
一行人坐在往桐城的车上,心情安然。沿途都是初冬,大地开始寥落,但密集的村镇,使得江淮之地一派当代的模样。
所谓当代,我以为就是“我们所在的年代”。今天的中国,无疑是最好的一个时代,主要体现在,大地对人的包容与妥帖的安置,人的生存和生活的安全感与温暖感。这可能是人类最基本的要求。沿途的车辆不是很多,驮载货物和人的车辆,呼啸而去或者呼啸而来。由此,我也觉得,人毕竟是物质的,物质构成了人的俗世生活基本需求甚至尊严,物质往来越多,则更显得繁荣与多彩。正如康德所认为的那样,人的美好生活应该是理性的生活,人们应该按照理性原则行事,追求道德和智慧。不仅要有物质上的富裕,还要有精神上的充实和满足。
桐城就要到了的时候,我内心有些激动,激动的原因,源自“桐城派”,戴名世、方苞和刘大櫆等人的发轫,后有姚鼐等人为其赓续。《清史稿卷二百九·列传七十七》说,“其(方苞)为文,自唐、宋诸大家上通太史公书,务以扶道教、裨风化为任。尤严于义法,为古文正宗,号‘桐城派’”。无论戴名世、方苞、刘大櫆还是其后世扛鼎者姚鼐,其理念“学行继程、朱之后,文章介韩、欧之间”,以程朱而上接孔孟;以唐宋八大家为圭臬,上接《史记》《左传》之文统。这种复古主张的文学流派,固然限于其当时环境之原因,然其中也有强烈的排他性和门户之嫌。
文学创作是要开放的,不拘一格的,倘若画地为牢,便有了封闭的嫌疑。但桐城派形成及其发展,多囿于外因,有清一代,大抵是文化、思想和信仰上极为逼仄时期,戴名世及姚鼐等人的主张,既反映了古代知识分子精神出路狭窄,作诗为文空间不足的实际,又在视野和胸襟上被辖制的无奈。但无论怎么说,“桐城派”之上接孔孟之道的理念,我是认同并且赞许的,不仅他们的年代,即便现在,适度地回到中国的文化传统和老庄及孔孟的道统,可能对增强当代文学的原创性是有所裨益的。
他们都是先贤,有着古代知识分子的风骨和操守,也有着济世安民的俗世理想,作诗文乃至作画,其实是他们内心和精神的另一种表达。而桐城派的形成及其源远流长,实在是一个奇迹,也足可效仿与推崇的。由此,在参观的时候,我的内心仍旧是激动的,也觉得,方苞和姚鼐等人在百年之前,尤其是世界面临巨变之际的诗文创作,当是彼时年代一个有着灿烂光华的奇迹。
不才如我者以为,这种奇迹应当加以延续,尤其在我们的年代,并非要复古,也不是封闭,而是在开放包容,兼容并蓄之中,重新对中国的古文传统加以审视、借鉴和发扬。王国维《人间词话》说,“美成深远之致不及欧秦。唯言情体物,穷极工巧,故不失为第一流之作者。但恨创调之才多,创意之才少耳”。这句话依然合适。
细雨之中,游览著名的六尺巷,想到张英,这个人的做法,其实反映了民众之间互谦互让的美德。我们也经常遇到这样的事情,但并非张英所说的“让他三尺又何妨?”很多民众在日常生活的矛盾和冲突中却不是自我觉醒使得你让我退,而是得寸进尺。这也说明,彼时的桐城民众,道德修养极高,至少是明理知世的。张英还有一个比他声名显赫的儿子,那便是雍正和乾隆时期的重臣张廷玉。张英诗中的“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倒是体现了一种大的胸襟和气度。其子张廷玉主修的《明史》,也是其毕生功绩之一。
桐城之地,大别山东段余脉逐渐走低,丘陵扇面展布,倾降平缓;平原阡陌纵横。素来为“七省通衢”,大山与江河,丘陵和平原,使得这一片地域得天地自然之灵气,江河山脉之雄魄,当然人才辈出。其街道规整有序,干净整洁。并且,桐城的饭菜也间杂了南北之味道且还有独创。孟德斯鸠说,“气候的权力强于一切权力”。我以为是正确的,很多的人和事物的秉性、趣味乃至其生长与存在的状态和规律,都是气候在起作用。桐城,包括其邻近地区,近代以来的人才、雄才与伟才,一时间世不二出,仅科学家就济济满堂。
匆促几天,对于我来说,却是丰盛的。人在大地上行走,其本质上是致敬自然,是向天地之间的人间表达爱意的。合肥和桐城,我都是第一次来,以至于离开时候,心里是有些不情愿的。然而,人在俗世之中,最需要的,可能是完成和恪守眼前的生活。由桐城而去往合肥新桥机场路上,安徽大地平坦辽阔,途中所见之草木,黄色或者红色,在逐渐变阴的天空下,以自我的姿态悬挂和摇曳。忽然想起李白《同吴王送杜秀芝赴举入京》一诗中句,“秋山宜落日,秀水出寒烟”。初冬的安徽大地,空气清冽,烟雨空蒙,在村镇和城市、旷野之间无限延展,且充满了新鲜与粗粝的意味。此等情境,我也不由得想起了王阳明《立春日合肥道中短述》一诗所言,“腊意中宵尽,春容傍晚生。野塘水轻绿,江寺雪初晴。农事沾泥犊,羁怀出谷莺。故山梅正发,难寄欲归情”。
(杨献平,作家、获全军优秀文艺作品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