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我熟悉。老家是洪湖,“洪湖水,浪打浪”,家就在长江边,每次回去,少不了要到江滩走上一会儿。也去过长江的一些地方。洪湖的上游是宜昌、荆州,下游是武汉。武汉大码头,有汉江汇入,江面就更宽阔,江水也更顺畅。过了黄石,便是江西。长江在湖北境内待的时间真是不短,安徽有些着急。在江西九江稍作停留,长江就被安徽接到了自己家里,然后在安徽的地界上悠哉悠哉走了八百里,安庆、铜陵、芜湖、马鞍山,一路列队迎送,最后去了南京、上海,再往前,就是入海口。
这条水路,我年轻时走过多次。上世纪80年代初去上海求学,这是必经之路。先从洪湖坐长途汽车到武汉,在汉口的武汉长江客运站买好船票,从江汉关码头上船,第三天下午,才到了上海十六铺码头。
年轻不知路远。从武汉到上海,一路要经停多地,一般会有半个来小时供客上下和搬运物品。经过安徽的地段,时间过得很慢,印象中多是天黑的时候。停靠的时间稍长,就忍不住快步跑上岸来,看长江岸边稀稀疏疏的灯火和寂静。多少年后,记忆中的安徽长江两岸,仍然笼罩在一派安宁静谧之中。
很多年过去了,也去过安徽不少地方,却再未从水路走进过安徽。天遂人意,有那么一天,一群文学朋友相约,沿着长江走安徽。大家都说主意好,却不知我心中的暗喜。
第一站是合肥。合肥离长江有点远,它是省会。在合肥看的是国盾量子和科大讯飞。潘建伟院士团队的量子研究,时常可从报端看到进展。大家对量子纠缠都充满莫名的兴趣和想象,真见到九章量子计算机,却十分生疏。专业人员的解说,少不了技术名词,有一句话记住了:比普通计算机的运行速度要快多少亿次。去科大讯飞就亲切多了,手机里就有讯飞的软件。和友人说起在手机里用讯飞软件写文章,还有过几分得意。
第二站是铜陵。铜陵的名字,在记忆深处。乘船去上海,这是必经之地。当年那位十七八岁的小伙子顺江而下,他要去复旦读大学,路过铜陵,看着远山近水,他是如何的意气风发;寒暑假乘船逆流而上,又要途经铜陵,故乡已不再遥远,他又是多么急切的心情。几十年后再来看长江边的铜陵,却是站到了正在建设中的铜陵长江公铁大桥桥面上。大桥还没有合龙,从驻足的地方望向对岸,桥面像一只平直伸出的手臂。在这样的场景下打量长江和铜陵,更能觉出此地的秀美和神奇。
下一站是歙县。长江像一张弓,把我们在弦上弹来弹去。歙县太有名,是古徽州府的所在。看府衙,看古城墙,看许村古建筑群,看经过无数年风吹雨打、人来人往的历史遗存,在静观中回味。到了歙县老胡开文墨厂,静默的历史陡然活泛起来。墨厂有两百多年的历史,被认定为国家工业遗产。在上世纪70年代的厂房里,工人们在紧张忙碌,炼烟、和料、杵捣、制墨、压膜、晾晒、锉边、打蜡、描金,都是手工操作。走进古法点烟的工作间,工人们已下班有时。斗室昏暗,空间密闭,空气中散漫着长年烟熏火烤的浊重气味,一座座熄灭的灯盏上,挂扣着一只只瓷碗,碗壁上还残留着熏烤出的些许烟灰。日复一日的手工劳作,“无它,唯手熟尔”,我们生活的千种技艺和万般滋味,就是如此这般打磨出来的。
折向芜湖时,就像是从历史的隧道里穿行出来。参观奇瑞汽车的生产车间和总装车间,工业机器人操控下的一辆辆新能源汽车正忙着下线,让人眼前一亮。这个时候,已是傍晚。走在芜湖的长江步道上,脚步一定是轻松快意的。猛然想起,当年乘船停靠过的芜湖八号门码头不知还在不在,又会是何等模样?
马鞍山是最后一站。过了马鞍山就是江苏的南京,安徽在这里要和长江惜别。分手时刻,总有些难忘之事。在马鞍山,在含山,在离长江35公里处就藏着一个秘密,这是凌家滩遗址。遗址位于太湖山南麓,据说若干年前,长江就在太湖山脚下流过。遗址公园坐落在一片山坡上,北面是山,东面是一片低洼的稻田,稻田和山坡之间有一条一丈多宽的壕沟,初冬时节,根脉缠绕,草叶枯黄。考古遗址在坡地最高处,五千多年前的墓葬群,藏在地下不到一米处。很难寻觅到先民们的生活痕迹,但有精心打造的玉器作证,有先民们呼吸过的空气、浸润过的水汽在弥漫。他们一定也望见过长江,看着江水一浪接一浪地向前翻涌。
是该走进长江了。沿着长江边走了几天,或收或放,或近或远,没跳出长江的视线,却也未曾到过江边。行程要结束时,来到了江滩。脚下是一片顺着江滩轻轻拱起的岩石,这才明白,石滩即矶。往南望就是著名的采石矶,这是翠螺山向江边的延伸部分。唐代李白对这里情有独钟,多次往返,写过很多好诗。这里是李白行走安徽的必经之地,他一定登上过翠螺山,看江边的绝壁,看长江从北向南、由西往东,每一次的登临,都有着不同的心情。
远眺翠螺山,想象着突出江滩数米的采石矶模样,想着当年顺江而下从江中看翠螺山、采石矶的情景。这时却被叫住了,他是我大学时的同班同学,从合肥出发时分在另一个队伍,现在重逢了,仿佛是在印证我四十多年前的长江经历。远处是安徽的山,近处是安徽的水,我连忙说:我们照张合影。
(李师东,《青年文学》杂志社原社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