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的功能各有不同,有纯粹是为了抵达的,在路上的时间越短越好;还有一种路是专让人蹓跶的,漫步者并不急着要去哪儿,东瞅瞅、西望望就是目的。
到无为西南乡镇,我喜欢走开城和蜀山之间的沿山大道。有人说,家乡是地理的,故乡则是心灵的。在这条三十多里的路上,我可以看到故乡的模样。
其他地方也有风景,但路两边的隔离带就像严肃的警卫,把人和原野远远地隔开,让我不能亲近泥土和草木。
沿山大道崎岖不平,车子开快时,仿佛在公园里坐“过山车”,忽上忽下,惊险刺激。这剧烈的起伏颠簸中,乘车人常惊得大叫:“停车!停车!”
虽然置身乡野,四周并无荒凉感。山坡平缓而柔和,植被葳蕤。一年四季,各种山花、野草、异果,总是繁茂恣肆地次第生长。特别是走到花桥一带,那一片片葱茏的茶园,因为有林木簇拥,显得格外深碧幽雅,唯美动人。
这些是文人书写田园生活的好素材,而于我,则是偶然相遇的旧相识,是知根知底的乡里乡亲。每次路过时,我总想下去和他们打个招呼。
当我流连于山坳间,池塘曾记录过我眼角的皱纹,清风披拂过我的肩膊。有一次,在草丛中,我碰到一只不知名的小鸟,它的目光清澈单纯,和我对视一阵后,“嗖”地飞上大树的高处。这鸟是村子里溜出来的小顽童吧,我们都喜欢走出熟悉的世界。
泥土里长出来的东西未必就是土气。一起下乡的小伙伴曾特地查过,那种长着毛毛刺的小青果叫“苍耳”,在《诗经》中代表着相思之情;那开着粉色穗状花的叫“蓼”,《红楼梦》中的“蓼汀花溆”是个重要的文学暗号;还有那蔓、麻、葛、蒲草等等,都在古典文学的殿堂里摇曳过身姿。
“翠微中人,须眉皆绿”, 我们走在山间,便是走在一大丛生动饱满的意象之中了。这意象结出种子,飘落发间,给了我们飞扬的自信。
我不知道蜀山镇“关河村”由何得名。在唐诗宋词中,“关河”常与“冷落”“梦断”“万里”之类的词相连,意境苍凉。而关河村奉献的是一个孝子毛义的故事,这故事温暖人心。
毛义是第一个载入正史的无为人。《后汉书·毛义传》记载,毛义以孝行闻名,当初做上官时,他欣喜若狂,因为做官可以让老母高兴。但他本性并非爱做官之人,老母去世后,他便辞官归隐。有人评价他,“贤者固不可测”。
中国传统文化中,有广为宣传的“二十四孝”,其实里面也有不少迂腐、可笑的成分。鲁迅先生就非常害怕做那样的孝子,也怕他的父亲做孝子,担心父亲一旦成为郭巨那样的孝子,他就有可能被埋掉。
毛义的孝行则跨越时代,对今天很多追求“自我”与“个性”的年轻人来说,他的顺从与变通仍有教育意义。毛义的故事可以用《论语》中的一段对话作解:孟懿子问“孝”,子曰“无违”。
与以融合为特征的城市文明不同,乡村文明是一种纯粹的文明,真实、素面朝天,因而也更能抵达人心。
但我们的乡村还缺少一种自我表达的能力,乡村的故事和躬耕的身影一样,属于沉默的大地。汗水是唯一闪光的语言。
即使是空荡荡的乡村,也可以恢复并保持她的活力。乡村的特有功能是,农业生产、生态保护、文化传承,这些功能城市无法取代,所以,乡村的价值永久不灭。
近年来,也看到不少地方打造的乡村振兴样本,有旅游,有电商,有工厂,但往往少了农业生产,一些果园、苗圃主要作为景点而存在。但乡村失去了自己的内在和根本,不能说还是“乡村”。
很庆幸,我们的乡村还是真正的乡村。传统农业的生产秩序依然遵循,但在田野里演绎出的,是生机勃勃的现代农业景观。
站在都督山下,你会看到大面积高标准农田如一片片阔大的树叶,在阳光下舒展。阡陌和沟渠,是叶片的纹理、经脉。秋天是乡村的盛典,那无边的金黄,明亮、 壮阔、华美,让人倍感踏实和喜悦。
当我们的乡村重新生长时,会有更多回归的脚步。毕竟,这里有人与人、人与土地之间的链接,记忆中的一声吆喝或呼唤,都会让我们频频回首。
我发现,我最放松最美的照片都是在乡下拍摄的。即使是站在收割过的稻田里,我也像鸟儿回到自己的巢穴,有一种久违的亲切与自在。我也会经常体面地穿着高跟鞋,但脚底的泥巴从未洗净,泥土就是我们的根之所在啊。
从空中俯视,蜿蜒于蓊郁山林中的沿山大道,像一根飘逸而流畅的线条,把一个个村庄如音符般连接起来。这些村庄的名字叫毛公村、东伍村、伍家碾、大童家庄、何村、坳山村……
在这里,一棵乌桕就能支撑起村庄的颜值,也能消解我们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