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砚诗之余

■ 合肥 胡竹峰

版次:11  2023年09月08日

宋朝年间,兴起贡端砚,有郡守趁机巧取豪夺,打点京中王公贵族,牟利自肥。包拯到端州任上,令工匠用心制作贡品,自己不取一砚,作诗《书端州郡斋堂》明志:

清心为治本,直道是身谋。

秀干终成栋,精钢不作钩。

仓充鼠雀喜,草尽兔狐愁。

史册有遗训,毋贻来者羞。

包拯进士出身,一生为官,无心经营诗词歌赋,只此一首传世,是孤品也是绝品,却百代流芳,和包拯一起,永与老百姓的期盼同在,与每个时代对政德的呼唤同在,与中国优秀传统文化根脉同在。

欧阳修与包拯政见略有不同,给皇帝上书说,“其性好刚,天姿峭直,然素少学问,朝廷事体或有不思……少有孝行,闻于乡里,晚有直节,著在朝廷,但其学问不深,思虑不熟,而处之乖当,其人亦可惜也。”这话说得没道理,包拯更不“可惜”。《左传》有云,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包拯“立德”之大,不朽之行犹在欧阳修“立言”之上。

包拯,字希仁,他的名和字远不如包公、包青天的民间称呼来得响亮。因为敢于替百姓申不平,当时京师有“关节不到,有阎罗包老”之语。民间将其奉为神明,认为他是奎星转世。

奎星,黑脸红发鬼面,右手执朱批笔、左手托金印,左脚后翘踢斗,又得名魁星,主宰天下文运。清人石玉坤《三侠五义》中,演说包公降世故事,评书家言,不可当真,但读来油然有生气,令人心生欢喜——

那日包员外独坐书斋,双目困倦,伏几而卧。朦胧之际,半空中祥云缭绕,瑞气氤氲;猛然红光一闪,面前落下个怪物来,头生双角,青面红发,巨口獠牙,左手拿一银锭,右手执一朱笔,跳舞着奔落前来。员外大叫一声,醒来却是一梦,心中尚觉乱跳。正自出神,丫鬟掀帘而入,报道:“员外,大喜了!方才安人产生一位公子,奴婢特来禀知。”员外闻听,抽了一口凉气,吓得惊疑不止……

野史上说,包拯成人后,面有异相,面见宋仁宗时,皇帝也被他的相貌吓了一跳。

包拯在历史上以清廉、刚正著称,哪怕与皇帝意见不同,也不惧犯颜直谏。

包拯去世后,事迹在民间流传,有宋话本里演义他断案,即冯梦龙编撰《警世通言》里的《三现身包龙图断冤》。故事说,一人恩将仇报,害了开封府押司孙文性命,谋娶其妻。孙文的鬼魂三次出现在侍女迎儿面前,为新任知县包拯所悉,解开一纸哑谜,审结案件。

宋话本里的包拯还颇为质朴,本朝人说本朝事,不好太过离奇。元代政治黑暗,杂曲里大量包公戏中,包拯已经被塑造成可以上天入地的半人半神。明人笔下的包拯,形象越发饱满,是大忠臣、大孝子、大好人,有智有刚,日断阳间事,夜断阴间事,神通广大,上至玉帝,下到阎罗,对包拯有求必应,甚至有地方神也能受他驱使。

有一年在池州看傩戏《章文显》,大约取的是明清古本吧,里面即有包公断案,先是定了皇亲鲁王夺人之妻之罪,再借“温凉帽”,令死人复生,结尾一曲夫妇团圆,登坛成仙。

胡适说,包拯是有福之人,史书民间许多精巧的折狱故事,不知来历,大多堆在他身上。包拯做了一个侦探式的清官箭垛,许多折狱的奇案都射在他身上,他成了正义的化身,多智的代表,中国的“福尔摩斯”。

实在因为包拯身上承载太多民心的寄托, 他是昏暗封建政治里坚守百姓利益的那道历史亮光,是百姓冤苦能得以申诉昭雪的一个心灵慰藉,是民意不再深埋天道昭昭运行的一抹文明曙光。

以包公为镜,见廉景、闻廉音、践廉行,有腐必反、有贪必肃。以德修身、以德为政、以德服众,才是老百姓期待的正直官员,才是涵养人间幸福的清明政治。

见过《包氏宗谱》上包拯手书的家训,行楷结体,下笔自然率意,畅达里也有几分潇洒,字字不苟,落笔凝重。字里看人,忠孝气在焉,威严气在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