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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海清没有回避:“取得一些成绩后,确实有点被胜利冲昏了头,步子迈得过大了,有些项目回报周期长,却不顾现实情况,把钱一股脑投了进去。我个人能力方面也存在一些缺陷,对财务管理不够重视,账面上的事没能及时向群众讲清楚,有些决策没有经过全体村民同意就匆匆上马……现在想想,不能怪村民。”
村民们从另外一个角度回答了这个问题。
一位年长的村民告诉记者:“本意来说,村干部是想为大家干些事,可是心急了点。就说融资吧,村办企业的钱很多都是私人借款,利息很高。‘没钱靠借贷,还钱等下届’……”
另一位中年村民说:“当村干部,确实不容易。都是碰头打脸的乡亲,哪怕是芝麻粒儿大的官,谁不想留个好名声?!完不成上级的指标,达不到群众的要求,会落埋怨;可干冒了,经营亏了,加重了群众负担,大家又不答应……”
对基层组织的作用,下吴人也有着同样的感受。
“《山这边,山那边……》那篇文章刊出时,我是村支书。看到文章,臊得不行啊!确实,我这个带头人工作没有做好!那时候,田都分了,又开始搞市场经济,就觉得,大家都去找市场了,我这村支书就往后躲躲吧。所以,村上的事也就不那么热心了……”时任下吴村党支部书记向领兵回忆起往事很是懊恼。
“‘鼓打千锤,不如雷轰一声’!报纸出来后,领导找我谈心,乡亲们也指指点点——是啊,我给老少爷们丢脸了。我一下子醒了!那些天,我随身带着个小包,里面就揣着这张报纸,走到哪里带到哪里。心里憋着一口气,都是‘一碗酱油一碗醋’,人家能,我们为啥不能?!没啥可说的,憋足了劲,干呗!”
“干呗!”不仅仅是向领兵此后的座右铭,他还把这种精神“传帮带”了下来。
20多年来,下吴村经历了向领兵、李德胜、蒋福金三任党支部书记。蒋福金这样评价他的两位前任:“这些年村里的工作,两位老书记功不可没!他们把担子交到我手里后,并没有撒手不管。村里修路、改厕、排污……遇到难题,不用我吭声,他们就主动挨家挨户帮着做工作。两位老书记教我们做人做事的道理,给党支部的年轻人树立了榜样。”
“空心化”仍是个大问题
暮色四合,坐在洑家村头,记者和几位年长的村民聊天。天空,一弯上弦月被点点繁星围绕;不远处的村舍中,灯光透过户户窗棂洒出束束柔波;眼前的池塘里,青蛙高一声低一声唱着小夜曲。
乡村的夜晚,总是那么富有诗意。
“青蛙叫,对你们城里人来说,很惬意吧!我听着,心里空落落的。年轻人都在外面打工,村里就剩下我们这些老年人喽……”一定是猜出了此时我们的心境,一位老者有意无意给我们泼了一瓢凉水。
聊起原因,陪我们来的一位村干部解释:“溧阳电梯业发达,前些年,村里那些头脑活络的年轻人四处闯荡装电梯,有的攒够了家底,当上了老板。于是,更多的年轻人前去投奔。这些年,我们也一直想办法吸引他们回来创业,可是……”
类似的问题,下吴村同样存在。
下吴村一位干部告诉记者,村里半数以上青壮年劳动力都在宣城市区或是“苏锡常”一带务工。现在集体想做些事儿,确实缺人手……
记者在和郎溪、溧阳的农业专家们座谈时,大家表达了同样的担忧:农村“空心化”早已不是个新问题。随着常住人口减少,公共服务萎缩,这种现象还在不断加剧。
有专家将目前农村“空心化”造成的困境总结为“三资外流”和“五人增多”。“三资外流”即资产、资源、资本外流;“五人增多”即老人、小人、穷人、懒人、病人增多。“如果任由乡村资源单向流向城市,农村就会长期处于贫血、失血状态。如果村里只剩下‘三八六一九九部队’(农村留守的妇女、儿童、老人),乡村振兴就会打折扣!”
“如何吸引乡村劳动力回流?”
座谈中,“山两边”的青年给出了一个共同的答案:“首先得让我们有事做、有钱赚!”
溧阳市农业农村局局长孙斌说:这些年,各地都在想方设法搭建平台,“引凤归巢”。但是,总体来看,给年轻人施展才干的天地,还是狭窄了一点。如果“还巢”之后无枝可栖,凤凰早晚还得飞走。
郎溪县农业农村局局长吴晓对这一观点予以补充:“引凤归巢”,没有产业不行,但只有产业,恐怕还不够——必须要有与产业相适应的现代生活条件。这些年,农村的基础设施有了很大改进,但是,与城里比,公共服务还差很远。电影院、图书馆、网吧、球场、咖啡馆,是现代城市年轻人的生活“标配”,可大部分乡村还没有。买瓶矿泉水,也得走大半天,这哪儿行呢!
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宣城市委常委、宣传部长郭金友试着开出自己的药方:政府可以先精准解决一批投资额不大的生活设施。譬如,电商提货点、充电桩、小型体育场等,再通过适量补贴的形式引导社会资本承建一些小型工程项目。同时,增加流动电影院、流动图书馆、流动音乐厅、流动医院等各种灵活供给手段。
郭金友的结论是:“解决农村‘空心化’问题,必须要让村里的产业吸引人、生活满足人、环境留住人!而想‘留住人’,政府既不能放手不管,也不能大包大揽,多管齐下,才能大见成效。”
培育“新农人”迫在眉睫
在调研中,有不少村民问我们:“你们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能不能告诉我们种什么最赚钱?”
之所以提出这样的问题,是因为大家都被遭遇的一次又一次“烂市”吓怕了。
洑家村的罗氏沼虾曾是一家独大,但后来,附近许多村子都照着养,市场就那么大,结果可想而知——最惨的年份,活蹦乱跳的鲜虾连三分之一都卖不出去;下吴村一度将本村主业定为“蚕品”,但大家伙一哄而上,随着一筐又一筐白花花的蚕茧涌入市场,蚕市愣是像黄瓜棚抽掉了芦秆——眼看着往下塌。
在洑家村一块苗木地里,一位村民正对着满园的苗木发愁。他告诉记者:“前几年,见种香樟的发了财,一棵树能卖到上万块,这不,我自己也种了一园子的香樟。可现在,城里绿化改了树种,香樟树跌到几百块都没人要。”
在调研中,记者了解到,为解决农产品“烂市”问题,“山两边”都使尽了浑身解数,想方设法打通“产、供、销”各个环节。譬如,引进优质品种,引导种植特色农产品,建立专业合作社,打造供销网络,举办各种展销会……
但就客观效果看,问题并没有从根本上得到解决。一位干部坦言:“市场需求,波谲云诡。完全解决‘烂市’,难呐!政府既无法在价格上为农民‘兜底’,也不能在经营上越俎代庖。农民呢,一直在‘贵了,一哄而上种;贱了,一拥而上砍’的怪圈里徘徊、徘徊、徘徊……”
“这个顽瘴痼疾难道就没办法解决了吗?”记者替农民着急。
常州市农业农村局局长李昙云说:“市易时易,种植亦易。而要‘易’,就需要不断更新观念,需要高素质的人。因此,当务之急是要培养更多懂技术、爱农业、会管理的新型职业农民,让农民成为具有专业技能的‘绿领’。培养‘新农人’迫在眉睫!”
洑家村的吴士明对这个观点翘了大拇哥。他清楚记得,从养蚕、种板栗到养青虾、种茶叶,洑家村每一次“人无我有,人有我转”的跨越,背后都是农技员起到了关键作用。
“村里有个‘新农人’,胜过一个活财神。”调研中,无论洑家村还是下吴村,都有这样的共识。
下吴村的吴定义讲述了自己对“新农人”的理解:操作新农机需要“新农人”,掌握新农艺需要“新农人”,整合产业模式需要“新农人”,扩大规模经营也需要“新农人”,规范领办合作社还是离不开“新农人”……靠旧式农民实现乡村振兴,是不现实的。
“‘新农人’,不局限在懂农业技术这一个层面上。还应该懂得经营管理——这一点,难度并不比掌握农业技术低。乡村产业要有大发展,这一关,早晚都要过!只有过了这一关,农村的发展,才算迈上了新台阶。”郎溪县农技服务中心主任汪浩说。
规模经营贵在适度
农村改革发展至今天,已迈入了新的阶段。乡村振兴时代,需要怎样的农业组织方式?
调研中,我们了解到:随着农业生产方式的改变,无论洑家村还是下吴村都意识到,过去分散、粗放的经营方式,已难以适应现代农业发展的要求,规模经营势在必行。为此,两村正在加大力度推行土地流转机制,把农田集中起来,实行连片开发。
那么,集中到什么程度为宜?
对这个问题,在座谈会上,两位基层干部的观点出现了分歧:
一位年轻的副乡长说:“农业,有规模才有效益。规模宜大不宜小。只有尽可能把田集中在种植大户手里,采用先进的机械耕作,效益才能大大提高。”
另一位农业农村局的调研员则表达了担忧:“规模也不是越大越好。毕竟,我们的机械化水平还不像发达国家那么高。土地太多,未必‘吃’得下。‘吃’不下,一旦碰上极端天气,就会出现庄稼来不及收烂在地里这种情况。再说,我们的就业岗位也还有限,没了田,那么多农民干什么?”
一位种茶大户也有这种担忧:“我自己的茶园,农忙的时候要招几十号人来采茶,村里的劳力不够用,只得从外地招工。但过了采茶季,大家伙儿又闲着没事可干。”
还有一位村民私下向记者抱怨:“真后悔把土地流转出去,大户们哗哗数钞票,我们只能拿那点可怜的流转费。图个啥?”
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县干部想得更深远:这些年,国内外经济发展不稳定因素增多。一旦碰到像2008年那样的全球性金融危机、或是前几年那样的新冠疫情,企业经营遇到困难不得不减人,农民在外无工可打,回来又无地可种,就会对社会稳定造成影响。
溧阳市农业农村局局长孙斌认为:“土地流转,贵在‘适度’。流转规模要与农村劳动力转移情况、技术能力和社会化服务水平相适应,不追求一个模式、一个标准。应依据不同的农业资源禀赋,采取不同的措施。譬如,引导发展土地入股、土地托管、统一服务等多种形式,提高集约化水平。同时还要处理好大户与村民之间的利益分配问题,绝不能‘富了老板、丢了老乡’。”
幸福感,要从多维度衡量
调研中,“山两边”不论干部还是村民,都有一个共识:日子过得好不好,不能光看赚了多少钞票,还要看居住环境美不美、社会秩序是否井然、乡风民俗是否淳朴、干部作风是否清正、邻里关系是否和谐、精神生活是否富有……
其实,两地都吃过一味追求GDP的亏。当年,开矿山、养青虾,曾让青山遍布“癞痢”、溪水污浊不堪。因为污染,让常来买茶的老主顾打起了退堂鼓,让一些村民得了肺矽病、胆结石……
痛定思痛,洑家村下定决心改造人居环境,转型山水旅游。下吴村也定下一条铁律:不招污染企业,不上有害项目!
我们做了一个田野调查:“你认为的好日子是什么样的?”“山两边”村民的答案中,前5位高频词是:生活富足、环境优美、舒适宜居、和谐融洽、精神愉快。
郎溪县委书记嵇文认为:“必须走出经济数据决定一切的误区。乡村振兴的落脚点是什么?由里往外美,让老百姓有实实在在的幸福感!富口袋,还要富环境、富乡风、富精神、富心灵……‘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这种黄发垂髫怡然乐、宁静和谐乡味浓的诗意图景,又何尝不是我们农村工作的追求?”
涵育乡风,打造精神家园,“山两边”均做了很多工作,但他们认为,还有更多的工作等着他们。
溧阳市文明办主任陈家敬总结了目前乡风文明建设的几个瓶颈:活动“有”而不“活”;基层“进”而不“深”;服务“送”而不“需”……
“乡村振兴,既要塑形,也要铸魂。文化氛围的形成,个体素养的提升,是个长期的、系统的‘浸润’过程。要做好这个系统工程,不仅要以政府为主导,还要运用各种辅助方式。譬如:吸纳社会资金向农村文化产业投资、建立城市对农村的文化援助机制、鼓励农民自建文化设施等等。农村文化建设,是一种基于对农村和农民的理解、尊重之上的引领。既要‘送文化’也要‘种文化’。只有在潜移默化的熏陶中,农民的思想境界才能一步步高尚起来。”常州市委常委、宣传部长陈志良这样认为。
郎溪县委常委、宣传部长杨娟也有着自己的理解:“文化是感情的纽带,乡风文明做好了,村民就会更加眷恋脚下这块大地。丰富农民的文化生活,不仅提升其生活质量,也开阔其眼界,提振其精气神,增强其幸福感——这是振兴乡村的动力源。有了这个动力源,他们就会扑下身子为改造这块乡土释放出更多潜能。”
乡村治理最怕“一刀切”
“想的是提高收入,怕的是摊派任务,盼的是自己做主,要的是精准服务!”在和村民座谈中,有人对乡村治理提出了这样的期盼。
在座谈中,村民普遍反映,当前,国家的宏观政策和指导方向很得民心,大家都很赞成。但对某些政策“落地”精准度,仍“心里没底”,特别是对有些地方在基层治理过程中存在的“一刀切”现象,尤为反感。
一位在上海闯荡多年,刚刚回乡创业的农民说:“确保十八亿亩耕地的重要性,谁都明白!但是各地的情况不一样,绝对不能一刀切!听说,有些地方强令农户把种茶的坡地改种粮食。更有过分的,在绿化带里种庄稼……这种事儿,国家得管一管呀!”
对农村基层管理,哪些该管哪些不该管,不少村民也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听说,有些地方连怎样种庄稼、怎样收割都要管。甚至农民自家杀头猪,也要一级一级‘跑证明’,这样弄下去,农民哪还有经营自主权?”
有的农民对禁烧秸秆表示不解:“烧秸秆,真会污染环境吗?祖祖辈辈挖土刨梢,只知道烧秸秆可以肥田、可以杀虫害。不让焚烧,不是加重了病虫害吗?”
也有农民支持禁烧:“烧秸秆,对环境的污染可不敢小看。听说连农业很发达的国家都不提倡烧呢。人家鼓励农民通过秸秆堆肥还田开展资源循环利用。”
还有农民取了一个中间态度:“秸秆焚烧既不能‘一禁了之’,也不能‘一放了之’,应该‘禁疏结合’。‘深处种菱浅种稻,不深不浅种荷花’,凡事都应该因地制宜嘛。”
走进群众中,这些意见令我们深思……
下吴村、洑家村,只是中国广袤大地上的两个普通村落。两个村落发生的故事,算不上惊天动地。但是,一定会镌刻在中国山乡巨变的史册中!
就历史长河来看,几十年,只是短暂的一瞬。但是,我们追踪的这几十年,绝不会像流星一样倏然而逝。它会在中国农村改革发展史上,如铁画银钩般留下浓重一痕!
故事还在继续。
章节该如何丰富?
史册又该怎样续写?
你我都在期待着……
调研组成员:王慧敏 邢宇皓 卢泽华 常 河 苏 雁
(原载7月24日《光明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