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淠史杭

■ 张大鹏

版次:11  2023年07月21日

题图:将军山渡槽是淠史杭工程的重要组成部分。本报通讯员 蒋常虹 摄

位于六安市裕安区苏埠镇境内的横排头渠首枢纽工程,是淠史杭灌区淠河灌区的渠首。 本报通讯员 蒋常虹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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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寒地冻的,风吹在脸上刀割一样疼。早晨6:30,喝上两碗稀饭,哨子一吹,就上工了。河道上到处是人,成千上万面红旗立在河埂上,被北风吹得呼呼响。两人抬一筐土,从河底往上抬,累了,换俩挖土的人继续抬土上河沿,每天就是这样,抬土的人与挖土的人轮换干。下午5点多收工,人累得散了架,再喝上两碗稀饭,回到工棚,倒在铺位上沉沉睡去,直到第二天起床哨响。一天两稀一干,中午吃半斤米干饭,下饭的大白菜没啥油水,但那个香啊,人恨不得把碗底也吃下去。工地上全是青壮年,但只能保证每人每天一斤米,多一两都没有。”

童年时,父亲常给我讲这段往事,他后来也反复和我弟弟妹妹讲。印象里,父亲每每说起,眼睛里闪着激情与悲壮的混合成分。我后来才知道,父亲讲的挖淠河的年代,是在1960年。我们公社修筑的这一段在将军岭,离我老家有30里地,属于淠史杭工程中的主要干渠——蜀山干渠。这条干渠西接六安,东延至肥西、长丰、肥东一直到滁州的来安县,是淠史杭工程的关键部分。而将军岭,正是这一段江淮分水岭的最高点。当年曹操为了征战东吴,想打通江淮水道,解决运兵运粮问题,从瓦埠湖一路开挖,至将军岭地界,因为高程太高,又遇到地质难题,工程量巨大,不得不搁置。如今,这里还留下一段上千米的河道遗迹。负责开河的将军因完不成任务,拔剑自刎,“将军岭”由此得名。

直到上高中,我才有机会去将军岭,去看看父亲当年的劳动工地。只见高大的河沿下,一汪清流汩汩东流去。当地的同学带我去看黄冲闸,但见河中一道拦水坝将大河截住,左右两侧各修几道闸门,北侧闸门水往长丰、肥东、滁州一路过去,南侧闸门水则流向合肥董铺水库,又经小蜀山支渠流向肥西小庙、高刘、南岗等地。我直到那时才知道,淠河水就是从这里分流下去的,一直流到我家门口不远处的孙老堰。

孙老堰是一个小二型水库,丰水时,不说烟波浩渺,但阔大的水面也很长眼,一眼望不到对岸,鱼虾尤丰。它也是我们周边村民们夏天的乐园。少年时的记忆里,一到夏天酷热时,我爷爷总是拉着牛,让我骑在牛背上下孙老堰。凉水浸身,只露个头,我望着爷爷一把白色胡须随着水的涟漪一飘一荡。“这淠河水好啊,有了这个水,就不用担心旱年时粮食没收成了。大孙子,你以后长大了,一定要去六安看看这淠河。”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2006年,我作为《安徽日报》的驻站记者,常驻六安,最初就借住在淠史杭总局的招待所里。招待所就在淠干的河边,出门便可见一河清水无声北去,抬眼可望蜿蜒的淠干如飘带般绕六安城而过。于是,我记起爷爷当年嘱咐的话。

当时的淠史杭管理总局周银平书记很是热情,第二天即邀我去看位于苏家埠横排头的淠干源头。在那里,宽广的淠河河道被一条水泥大坝拦腰斩断,大坝的上游自动形成一座水库。从霍山大别山里流出来的东淠河与从金寨大别山流出来的西淠河原本是在此相会,形成滔滔淠水,然后北向正阳关入淮。但大坝的修建,让滔滔淠水变成了汪汪一片静湖。水丰时,湖水可以通过跌水坡流下淠河老河道,更多的时候,则是通过大坝东侧的闸门滚滚流下淠干。淠干近百公里全是人工开挖的,横排头是最高程,河道设计按着等高线走,每两公里下降一点,从而实现淠干全线的自流灌溉。淠干、史河干渠、杭埠河全是依照这个原理设计的。“所以称淠史杭为人工天河一点都不夸张,虽然从修建的角度讲,这增加了巨大的土方量,可老百姓不再为提水承担开支了,更多的旱地变成了水田。眼光长远啊!”我到现在还记得当年水利专业出身的周银平说这话时,那感慨良深的目光和语气。

赵子厚的墓就在大坝东南方向的一块岗地上,对着横排头。仰上可以看东西淠水滔滔而来,俯下可看淠水静流滚滚北去,流向合肥、寿县和滁州。这位淠史杭工程的实际操刀者,当时任六安行署第二书记、专员。淠史杭工程开工时,他任工程总指挥。修建好淠史杭工程是这位南下老八路一生的心结与情怀。1958年,他在此铲下淠史杭工程的第一锹土。此后十几年的岁月里,他风里来雨里去,跑遍所有大大小小的工地,现场办公,随时解决问题。他对每个具体项目关键数据和施工方案的熟稔程度,让水利专家们瞠目结舌。在六安,只要提到淠史杭,无人不提赵子厚。是他,在原国家计委的汇报会上,将整个工程的各项工作表述得有条有理,构思宏大,具体论证可行性的各类图表摆了一讲台、挂满一面墙,得到领导、专家的一致赞同,获得国家立项。也是他,在物资紧缺的年代,多次跑省委省政府各部门汇报,甚至去寻求战争年代自己老首长的支援,要来水泥与钢材等材料,千方百计保证施工的必需。水泥与钢材是修建水利工程不可或缺的,但龙河口水库大坝的修建则是采用土石混合而构,世界水利史上,这也是唯一一座采用土石结构混合坝型的大型水库大坝,被称为世界奇迹。其实,当时不是不想用水泥钢筋,而是实在解决不了这么多紧缺的物资。更难得的,是他在最困难的岁月,千方百计保证上河民工一天一斤大米的供应保障。1959年至1960年冬天,是修建淠史杭工程的关键时期,每天上河民工数高达60万,最高峰时足有80万人。正是粮食最紧缺的年代,可以想象,总指挥赵子厚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在六安工作,让我有机会走遍淠史杭的流经之地和主要工程节点。流向合肥、滁州的淠干,流向寿县、淮南的瓦埠干渠,流向霍邱的汲东干渠,流向庐江、舒城的舒庐干渠,我都一一去过。这些人工开挖的伟大工程,是在1958年之后的十几年里,逐步修建完成的。整个淠史杭灌区,大别山的清水在岗上流,下面是可以自流灌溉的庄稼地。淠史杭灌区让1100万亩土地变成了丰收的良田。

在叶集的平岗,史河向北被这道高岭挡住。从霍邱24个公社调过来的5万多名民工,硬生生奋战一个多月,在总长3公里的高岭上下挖24米,终于把这座高岭切开,让梅山水库的水从此通过。过去,平岗是猫狗都不去的荒岗野岭,但今天,靠着从河里抽上来的水,这里变成了花果岭。一位“90后”小伙子大学毕业后,回到岭上种桃梨,年收入足有30多万元。“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没有我父亲当年辛苦来挖这条河,哪有我今天在这岗上种桃梨啊。”他心怀感恩地说。

2018年,我在舒城见到了当年参加龙河口水库建设的许芳华老人。1958年,19岁的她结婚刚满3天,就来到龙河口水库修建工地。工地指挥部从来自全县的成千上万位女同志中挑选120人组成“刘胡兰战斗连”,她被选为连长。1959年的春汛来得特别快,洪水将大坝冲开了一条20米的大口子。危急时刻,许芳华领着姑娘们,像男人们一样,纵身扑向激流。他们手挽着手,在浪尖上筑起了三道人墙,终于挡住洪水,保住大坝。在修建水库的三年多时间里,“刘胡兰战斗连”的姑娘们经常淋雨施工,以至于从水库工地返乡后,很多人落下了病根。至今,每逢阴雨天气,她都会浑身疼痛。“我没后悔过,这是给我们自己修水利。有得必有舍。”耄耋之年的许芳华,语气坚定。

淠河是六安的母亲河。每到洪水季,全城的人都会跑到河边望着那汪洋恣肆的淠河水滚滚北去。因为有上游响洪甸、佛子岭几大水库的调节,加上淠干的分流,六安人不再担心洪水入城。望着滚滚洪涛,我常常想,淠河形成的几百万年来,一直恣意流淌。新中国成立后,淠河才终于被驯服,洪水乖乖地走,水从岗上流。共产党人把宏图理想变成了现实,这是多大的气魄和手笔。而这种气魄和手笔,如果一厢情愿地不顺应时代,终将被历史所诟病。秦筑长城,有孟姜女的哀怨,隋修运河而致天下乱。唯有这种气魄和手笔与人民的所需所盼相一致,才能得到百姓的拥护,才能付诸实践。修建淠史杭,离不开赵子厚们的胆识,也离不开许芳华与我父亲这些普通百姓的奉献与辛劳。

淠史杭无疑是中国水利的一座丰碑。它也是共产党人为民情怀的一座丰碑,更是人民无私奉献的一座丰碑。

(作者单位:安徽日报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