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着赤膊,穿着短裤,躺在那包浆如釉的竹床上,摇着哗哗作响的芭蕉扇,沐浴着缕缕清风,仰望由高墙、厅堂及厢房裁剪出的长方形星空。看那黑黢黢的夜幕中,星光像萤火虫般闪烁,又像是无数眼睛在眨呀眨的,充满了神秘色彩。
这是四十年前,我童年时在外婆家过暑假的夏夜,躺在那幽深的天井下纳凉避暑时常见的情景。
年近古稀的外公坐在竹床边的凉竹椅上,光着膀子,摇着蒲葵扇,身边放杯凉茶,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我说着乡间的陈年往事。
往事如昨,历历再现。
天井,并非徽州独创,早在西晋,文学家陆机就有“侧间阴沟涌、卧观天井悬”的诗句。只是徽州人将这天井的功能发挥得淋漓尽致,成了明清时期徽派建筑的重要标志之一。徽州人讲究肥水不流外人田,于是筑起四角构成一方天井,雨水汇聚,然后通过暗沟往外排。即便是瓢泼大雨,屋内也不会有丝毫积水。
天井充分彰显了徽州建筑天人合一的生态理念。以前的深宅大院,为防盗之需,窗户都开得极小,有了天井,既方便采光和通风,又能构筑室内的微花园。天井的美人靠栏板、雀替、梁柱上点缀着各种人物及花鸟木雕,栩栩如生;地面上,大多会置以假山、花草,兰花、栀子花为多,还有种芭蕉的,太平缸内蓄满了水,既可利用雨水来洗涤日用品,又能防火。
外婆家所在的那个小山村——霞瀛,就在新安江源,千年古村,朱姓为主,聚族而居,多为商贾大户。老宅是一座连一座,彼此联通,几乎家家有天井。有一个大宅院,竟然连着24个天井,雨天足不出户,可抵达各家各户。天井,成为孩子们玩耍的乐园。
外婆家的那座老宅,是典型的明末清初建筑,两层建筑,底层高,上层低,梁柱粗大,外层有包漆。木雕虽简易,没有清末后期那种繁复的木雕,但有向外凸起的一条长长的美人靠,上方还点缀着山水画卷和仕女图。在美人靠上看星辰日月,这是当年许多徽商妇的日常,深锁春闺,打发漫漫长夜。
这宅并非我外公祖上传下来。外公姓郑,民国初期从屯溪来霞瀛药店当学徒,后在当地成婚,就此落居。这宅是从朱姓老人家购买下来,徽州朱姓大抵奉朱文公(朱熹)为先祖,讲究的是朱子理学。几百年人家,无非读书;第一等好事,只是读书。这户人家也是书香门第,一双儿女均大学毕业,学有所成。
那时村里还没有高压电,只有“点”15瓦灯泡的小水电,昏黄的灯光比萤火虫亮不了多少,且每晚只供应1个多小时的电。
白天,朵朵白云从天井飘过,裁剪出湛蓝的天空;夜晚,满天星斗,裁剪出一片神奇的世界。外公有些文化,认识许多字,算盘打得噼啪响,一辈子做生意,经常下屯溪或县城进货,在乡村里算是见多识广之人。
天街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外公不懂杜牧的这首诗,对于满天星斗,他只知道北斗七星的大概位置,知道天上有牛郎织女星。于是,他给我讲那“牛郎织女”的传说故事,讲着讲着,又提起“天仙配”的故事。这些美丽神奇的故事,让年幼的我对这群星荟萃的天空,产生了无限的遐想。
月半前后,银光乍泄;皓月当空,星空疏朗。天井裁切出一方银色世界,深夜时分才不动声色地探出头来,和天井里的人打着招呼,然后又悄悄隐退。吴刚伐桂、嫦娥奔月的故事,从外公的口中悠悠地吐出。更多时候,外公会讲起村中老人、徽州女人的故事,将屯溪老街的往事描绘得绘声绘色。
天井是封闭的,它锁住了无数徽州女人的脚步,让她们圈于这方天地。
天井又是开放的,将大自然的风霜雨雪尽收眼底,让家中的女人牵挂着在外奔波的亲人。
天井听雨也是一种享受。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夏夜,常常人正睡得好好的,浓墨似的天空突然洒下雨点。雨越下越大,倾盆而下,打在屋瓦上,打在青石板上,雨沫飞溅,雨声哗哗,响声穿越时空,仿佛一首气势雄浑、大气磅礴的交响乐。
我常常就在这满天星河中,沉沉地睡去。
1987年3月,外公去世,我也将中学毕业。没过多久,舅舅和村里的大部分人家一样,将老房子陆续拆除,建起了新徽派洋房,从此没有了天井。后来,大伙儿生活越来越好,陆续装上了空调,再无须在黑灯瞎火的环境中纳凉了。于是,在天井中纳凉、看那满天星斗的场景也渐渐被人遗忘。如今,只有在那古村落的老宅里,还能见到这样的场景,只是大多老宅已不复当年的烟火味。
又是夏夜,怀念那片“半空星河浮天井”的日子。
(作者单位:安徽省休宁县石田初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