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单说一条河,似乎谈不上多少风情。
淮河如一把徐徐展开的扇面,铺满淮北平原。坐在高铁上穿越淮河,河道宽广,风平浪静,没有曲折蜿蜒之姿,没有瑰丽雄奇之相——平原之平,适宜种植。唯一能勾起些想象的,是那巨大的南北分界线的标志,似乎一跨过这条界线,南米北面、南茶北酒、南舟北车甚至南橘北枳,便判然分明。显然不是如此。淮河两岸是地域文化的融合过渡地带,北方刚烈、雄浑、苍劲的风格,南方宁静、柔婉、灵秀的风采,在这里自然融会贯通,使淮河文化具有一种中和与杂糅的特色,虽不因极致而突出,却因中和而亲切。
淮河两岸多戏曲。与其说“风情淮河”体现在那些南北兼容的山水风光里,不如说凸显于那些热烈鲜明的戏曲、小调、歌舞里。平常百姓、平常生活,不过柴米油盐、四季轮回,千百年都是如此,但有了那些或咿呀铿锵的戏曲,一切又似乎有些不同。戏曲是浓缩的、写意的人生,家国情怀、丰收喜悦、爱恨情仇、人性幽微皆在这小小的一方舞台上演,唱念做打是功夫也是意念,花枝乱颤是身段也是情感,由此,含蓄内敛的情绪得到充分释放,家长里短的日子有了鲜活趣味,离乱苦难的人生不乏甘甜回味。所谓风情,藏于生活,显于舞台,莫过于此。
中和而质朴的淮河,在两岸弦歌不断的滋润下,渐渐变得妩媚多情起来。泗州戏、坠子戏、花鼓灯、花鼓戏、大别山民歌、淮北梆子、太和清音、寿州锣鼓、淮北大鼓、马派皮影戏……锣鼓铿锵,一一上演,花红柳绿,风致多端。都说时代日新月异,娱乐方式多元多样,传统戏曲日渐衰微,绵长韵味再难深入人心——大趋势可能难以扭转,但一地的风俗风情不会轻易消失。这风俗风情扎根于千百年来的艺术底蕴,生长于代有传人的真挚热爱,也寄予无数普通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因此其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便是必然。
譬如花鼓灯。
二
风情淮河,缘于一群痴情之人。
上世纪80年代初,淮南凤台县,一位白发老人经常骑着自行车下乡奔走,寻找天赋良好、愿意学艺的孩子。这位老人是花鼓灯舞蹈艺术大师、已故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陈敬之。他13岁开始玩花鼓灯,演女性角色“兰花”,唱腔优美动人,动作轻盈秀丽,艺名“一条线”。正是在陈敬之及其弟子张士根、邓虹等人的执着奔走下,凤台县政府出资开办花鼓灯艺术培训班,一个濒临失传的民间艺术重获生机。
陈敬之老人在世时,笔者曾有幸采访过他。当时他已年过八旬,身材干瘦,衣着陈旧,乍一看非常普通,但他一旦拈起一把彩扇,便立即变了模样:身子颤、颠、抖,动作轻盈、流畅如线,扇花翻飞如同蝴蝶飞舞。旁观之人即使不懂花鼓灯艺术,也不能不惊叹一位八旬老人身段脚法中的动人风情。说起自己曾因跳花鼓灯而备受磨难,不得不中断表演数年,他说了一句:“我辜负了我的艺术。”这句话,令在场之人大为震撼。得有一颗多么虔诚而纯粹之心,才会在备受磨难后仍将艺术置于个人之上,是我“辜负”了艺术,而不是艺术“辜负”了我!
不疯魔,不成活。
在淮河两岸,像陈敬之这样的老人还有很多,“小金莲”冯国佩、“小白鞋”郑九如……他们往往出身底层,文化水平也不高,学艺之初是为谋生,但在经年累月的熏染之下,花鼓灯的一招一式已经深入他们的骨髓血液之中。艺术或有雅俗之分,但无论从事何种艺术,能够走上巅峰的,必然是纯粹之人。心怀热爱,才能潜心学艺细心揣摩;性情纯粹,才能投入身心不计名利;念念不忘,才能跨越时代有所回响。对艺术的执着追求,与身份无关,与境界有关。正是一代代知名或不知名的民间艺人,在这片广袤神奇而又多灾多难的土地上且歌且舞、且笑且诉,表达着普通百姓的喜怒哀乐,抚慰着他们备受摧残的身心,终使得花鼓灯成为滔滔淮河水浇开的民间艺术奇葩。
风情淮河,由此不虚。
三
今天,沿着淮河这条绵绵水系北上,从淮南八公山、焦岗湖,到蚌埠花博园、龙子湖,再到阜阳八里河、颍州西湖,景色秀美,风情翩翩,与过去不可同日而语。但如果说“风情”是一种既系于自然又带有更多人文味道的地域文化,那么“风情淮河”最具代表性的城市是蚌埠。这不仅因为蚌埠是久负盛名的“淮畔明珠”,因铁路和水运的枢纽地位而商业发达、市风新潮,也因为这里是花鼓灯艺术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中心——古老的艺术借着现代文明而重放异彩。
蚌埠有一座花鼓灯嘉年华游乐园,是皖北地区最大的文旅商业综合体,也创造了非遗保护、传承与发展的新模式。它将花鼓灯这一传统艺术形式与代表时尚生活的嘉年华进行文化嫁接、艺术融合,营造出充满独特主题风味的景观。其中花鼓灯大剧院每天都会上演大型实景剧《千年花鼓灯》,结合现代舞蹈与声光电技术,传统花鼓灯令人耳目一新。还有民间艺人传习所、花鼓灯艺术长廊、花鼓灯人机互动等,让花鼓灯“舞”进现代生活,“舞”出淮河新风情,也“舞”动更多年轻观众的心。
传统艺术之所以历久弥新,就在于能够根据当代审美趋势进行不断完善,在与流行文化元素的结合中实现新突破。这方面,花鼓灯代表性传承人、国家一级编导娄楼功不可没。她创作的花鼓灯群舞《兰花赋》,巧妙运用捷克舞蹈波尔卡形式,以鲜明的节奏变化生动演绎出淮河女子的热情奔放。她编导的花鼓灯舞蹈《石榴花开》,将传统艺术元素与现代体育运动结合起来,以群众参与度较高的健美操形式呈现花鼓灯之美,开拓了传统艺术的新空间,也为“风情淮河”增添更多时代韵味。
风情的背后是艺术,亦是人心。一个时代的艺术,不只是造型风格的演变,而是社会人心、思想观念、审美情趣的直接外化。如果说在过去,“风情淮河”缘于老一辈艺人的执着坚守,那么今天的“风情淮河”更多来源于新一代传承者的创新创造。可以说,如果一个地方的人们普遍心胸开阔、观念开放,能够接受不同种类的艺术融合,不以统一的标准和决然的高低去评判,而是感知其充沛的生命力与新鲜的时代感,这个地方的内在格局便会走向海纳百川。艺术融合是海纳百川的结果。曾有文化学者说,花鼓灯不仅是红色的、金色的,也是蓝色的,就有此意。
花鼓灯是淮河岸边开出的民间艺术之花,是“风情淮河”最鲜明动人的符号,也将随着淮河流域日新月异的发展而与时俱进。《安徽省“十四五”文化与旅游发展规划》提出,以“风情淮河”为品牌引领,挖掘沿线省级非遗、曲艺文化、乡村民俗等,形成以淮河风情体验为特色的主题文化旅游带,让淮河文化在新时代焕发生机活力,发挥独特作用。
风情淮河,历久弥新,花鼓灯且有一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