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 桥

■ 李 晓

版次:11  2023年07月07日

老桥,横卧在老街。老街最长寿的人,是今年97岁的沈大爷。眉上带霜的沈大爷说,这横垮老街的老桥,在他的爷爷出生后不久就有了。他感慨说,自己“活不赢一棵树,也活不过一座桥”。

每一次去老街,我都能嗅到青苔的气息,它从老街巷子的石缝里钻出来,从巷子里那些树上飘过来,也从屋顶上如鱼鳞状起伏的青瓦上冒出来。

老街的那座老桥,有三扇孔眼,中间的孔眼最大,如幽幽眼睛,凝视着桥下潺潺河水,凝视着老街一代一代人来来往往。

那年,我陪老友周大哥去老街,他是在老街长大的街娃,大学毕业后在北京定居,梦里常闪现老街的老桥,在耸动着身子等他回家。那天,老周一见老桥,便张开双臂,如大鸟张翅般拥抱着老桥石墩。街上一家卖豆浆馒头、油条油饼的店铺,在蒸汽里氤氲着时光。店主是当年老街人眼里的“街花”程姑娘,她而今已做了外婆,眼袋里垒积了光阴。老周去店里买来一个油饼,站在桥下大口吃着,他抬头从桥孔里望出去,房屋在光影里颤动。揉了揉模糊的眼睛,老周有些动感情。

去年夏天,老周又回来了,这一次是为长眠在河边林荫地的父母迁坟。在老街的河边,要为居民们修一处休闲健身的小广场,安息在河边的10多座老坟因此要迁移。两鬓发白的老周请来老街坊们,帮忙挖啊挖,却始终没看见当年摆放在堂屋里的那两口楠木棺材,棺木早已腐烂。老周回望老桥,泪水簌簌而落。

60多岁的樊大哥,土生土长的老街人,这些年来一直义务打扫老桥。每天,他挥动扫帚,轻轻扫去落在老桥上的尘土枝叶,沙、沙、沙,扫地声如蚕吃桑叶。累了,樊大哥就靠在桥墩上歇歇身子,或打量桥下流水,河水清澈,能看见河鱼。樊大哥的儿子家在新城,多次劝他搬去同住,但樊大哥一直犟着不去——他的人生像似在老街长出了根须,只要一走出老街,身子骨就要喊疼。9年前,为了保障老桥的安全,攀附着老桥身子长的那棵巨大黄葛树被砍去了。黄葛树的根须如龙爪一样缠附着老桥身子,远远望去如浮雕,但树让老桥有不能承受之重,只能砍掉。

对于老桥,樊大哥有着沉默的深情。3年前的夏天,一场特大洪水咆哮着漫过老街最高的树冠,漫过了老桥桥帽口。老桥挺住了,只有两边石墩被冲走。后来老樊带领老街坊们沿着河流下游,一块块找回被冲走的石墩,把它们稳稳地装回到桥身上。樊大哥是老街的楼长,而今老街最高的楼也只有8层,其余大多是老桥两边的青砖老房。每年除夕夜,在居民家团圆的欢乐声中,樊大哥沿着老街巡逻一圈,总会来老桥坐一会儿再回家。岁末的相守时光中,流水哗哗,寄托着樊大哥与老桥彼此的惦记。

我到老街那年,刚满18岁,在街上一家单位上班。每天,我经过老桥上下班,一年四季常看见老桥上的簸箕里晾晒着黄豆、玉米、葵花籽,还有白花花的汤圆粉团。一天黄昏下班时,遇到正在桥上收汤圆粉的郑奶奶,她拉着我到家里,煮了一大碗芝麻花生汤圆,非让我吃了再回去。临走前,她告诉我:“我听说你写的东西发表在报纸上了,我家那老头儿,也是一个爱写写画画的文化人。”我这才发现,郑奶奶家的墙上,挂着一张浓眉毛老人的黑白照片,一双忧伤的眼睛透着种种放心不下,凝望着郑奶奶在尘世的日子。

老桥默默不语,守护着老街人的平凡日子,有着深沉的慈祥,也带着欣慰的惦念。

(作者单位:重庆市万州区五桥街道办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