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热风吹的时候,旋黄鸟叫着,那令人沉迷的苍翠欲滴,在不经意间变成满眼金黄,空气中也飘起淡淡麦香,麦香飘香时,杏也黄了。
我的面前便有了一幅画。
村南的杏园,像天空陨落的大片锦绣。叶是绿的,风是香的,杏是黄的,那些圆圆黄黄的麦黄杏,相拥相挤,像极了点点灯盏,发着橘黄色的光晕。阳光一粉饰,透过薄薄的杏皮,仿佛可以看见里面饱满的果肉,引得我垂涎欲滴。那时我们小,放学后第一件事就是钻杏园,惊飞鸟,狸花猫一样乱窜。有些杏如金珠挂树,还有些杏儿像略施粉黛,青绿中泛着微红,但最挑逗我们味蕾的,是树身上绑着一圈荆棘的杏树。
身上绑荆棘的杏树是黑爷家的,他是种杏树最成功的。这大片杏园好杏不少,但都好不过他家的麦黄杏,他嫁接种植的杏树果儿,个大、球圆、焦黄。从杏儿坐果,就吸引了嘴馋的人,常常心急地跑到树下,眼巴巴地看着小青杏咽口水,盼麦子快快泛黄,麦子黄了,杏就黄了。黑爷家的麦黄杏,喂养着我们的童年。
我敢说村里人都吃过黑爷家的麦黄杏,而且,每年第一个吃黑爷家麦黄杏的人还不是他自家人。吃就要吃好的,要想吃好果儿,就不怕劳累腿儿,几个人合力从村边抬来一根木杠,绕过荆棘,搭在树杈上,手脚慢点的留在树下放哨,利索的来个猴爬,“蹭蹭蹭”几下就坐到了枝桠上,脱下裤子,俩裤腿扎个扣。满目芬芳中,并不急于去摘,先解眼馋,再解嘴馋。欣赏感叹完了,再捡眼前最大最黄最好看的摘下,用拇指和食指稍用力一捏,肉核轻而易举就分开了,杏肉黄里透红,用嘴吸食汁丰甘甜的果肉,芳香四溢,嫩脆甘甜。树下放哨的等不及了,咋咋呼呼骗说来人了,我们枝叶杏子一起捋,装满裤管,顺着木杠“哧哧溜溜”滑下来。
三秋不如一麦忙,三麦不如一秋长,这时节,全村的大人都忙在地里或场院。很少有光顾杏林的,我们于是气定神闲地坐在树荫下,捡好的掰开一个,杏核自然脱落。轻轻把杏肉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液溢满口中,一直吃到肚子鼓胀、牙齿发软。如果真有人来,就动如跳兔,那么大麦田,能藏千军万马,随便压倒一片麦子就能躺进去。
其实,黑爷家的杏任谁可以吃,在树身上绑荆棘,是防范孩子祸祸。碰到调皮的孩子,会扔得地上到处是杏儿。他去找大人,大人陪着笑:“爷,娃小不懂事,要不你弹我几个脑嘣消消气儿?再说,你树上长的哪里是杏,明明是哗哗流淌的酒啊!”提到酒,黑爷软下来,出门的时候,胳肢窝一定夹着酒,一步三摇地晃在杏林里。
黑爷还是老了,终于被岁月从村南的杏园里慢慢赶回村庄,收拾着自己的家,收拾自己周围的事,也收捡着自己的余生。每到麦黄杏熟了,他就嘱咐家人,用葫芦瓢装满杏,一瓢一瓢,挨家挨户给村里人送去品尝。
麦子收割完,但不影响杏子黄下去,因为品种不同,成熟早晚各异。时光漫漫,充溢在生命的旅途,撷取最美的这段,贮存在记忆宝盒中,成为自己永恒的财富。今年芒种时,杏园里,黑爷家的杏和麦亲姊妹一样,携手,一个黄,一个也黄了。
(作者单位:河北省泊头市第一建筑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