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麦季打场常会遇到雷阵雨,抢场的事情也就时有发生。
早晨,天明明晴得万里无云,可场散好后,磙子上场一圈还未转到头,太阳就朦胧起来了。队长打起眼罩,往天的东南方向一望,只见雾气昭昭的一片,一条乌黑的云摇曳在雾气里,水亮亮的。
不大一会儿,乌云从天的东南角涌了出来,宛如沸腾翻滚的墨汁,一边洇染着天空,一边猬集成怪石巉巉的云峰。云峰的边缘,透明青灰,水汪汪地发着亮光,似乎轻轻一碰,马上就会“呼啦”一声,倒出满天的雨水来。
少顷,乌云一点点地向着麦场上空爬过来,油盆似的太阳完全被云遮住,它好像忽然变成一只遇到危险的乌贼,兀自将肚子里的浓墨一股脑喷吐出来,让乌云变得更黑。再看那诡谲的云峰,眼见着就要垒成一座遮天蔽日的山峦,却又瞬间崩塌下来,散落成一片片青黑色的云块。然后再心怀叵测地聚集着,相互怂恿着,不断向上耸起。雷不再躲藏,也睁开闪电的亮眼,“隆隆”地走到了云前。风不知从哪里起身了,海浪一样拍打过来。霎时,大地上尘烟四起,雨腥味弥漫。
“抢场了!抢场了!”
队长双手握成喇叭状,对着村庄大声呼喊起来。一村男女纷纷丢下手中的活计,风一样地旋到了麦场。打摞子的打摞子,挑摞子的挑摞子,堆麦垛的堆麦垛,扫麦场的扫麦场。这时候,摞子打得要比平常大三倍,壮汉们挑起摞子,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大堆麦稞自己在蠕蠕地向着麦垛爬动。别看平时年轻人挑摞子轻松自如,可此时却是在风中,摞子不听话地左摆右晃,像个巨大的黄蘑菇。年轻人顶着“大蘑菇”,一路歪歪倒倒。老天爷却一点也不同情来往穿梭的人们。它一会儿“咔嚓”来个响雷,一会儿“唰啦”来道闪电,催得乡亲们手忙脚乱,顾不上歇口气。一时间,大风发作的“呼呼”声,摊板推麦粒的“呼隆呼隆”声,大扫帚扫麦粒的“呼啦呼啦”声,一起嘈杂在麦场上扬起的尘烟中。用“龙口夺粮”来形容抢场的情形,也丝毫不夸张!
这边麦垛堆好,麦粒攒成堆,垛顶和麦粒上盖满麦糠,人还未来得及撤离麦场,又一个惊雷在头顶上炸响。风骤然一停,天猛地一黑一亮,雨便从远处携带着尘烟,“哗哗”袭掠而至。大雨点如铜钱一般,砸得人脑门子生疼。抢场的人纷纷躲进牛房,只听屋顶轰响一片,好像一大群觅食的鸽子,突遭袭击惊飞时的“啪啪”声。
雨越下越大,风助雨威,呼呼作响,满耳皆是“咕咕嘟嘟”咆哮声。
渐渐地,天变得发黄,雷一声比一声紧,闪电一道比一道疾。风雨融合之后,形成了一个固定的节奏,就那么蛮横地悬在空中,宛如一面猎猎作响的雨做的旗帜。世界一下子变得让人绝望,好像噩梦做不醒,不会再有蓝天白云了。就在大家的心情如外面的阴沉的天空时,突然一个响雷在头顶炸响,风雨随之变小。云,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低着头退向远处。雨声也小了,好像万蚕食叶,窸窸窣窣;又如泛池的鱼群,啧啧微响。
风停雨止。太阳出来了,天地间又亮堂堂的一片。再看麦场上,雨水旋着未扫尽的麦糠,不紧不慢地流向场边的小沟。带着沮丧,人们低着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牛房,慢慢往家走去。
更让人可气的是,有时天老爷只是做出电闪雷鸣、乌云翻滚的样子,或者只是象征性地落下几滴雨。等抢场人堆好了麦垛,盖好了麦粒,漫天的乌云已悄悄散去,重新捧出一轮油盆似的日头。于是,堆好的麦垛只再重新扒掉散开。
大喇叭里有天气预报,队长自己有老寒腿。他年轻时冬天挖塘泥,腿受寒得了关节炎,此后只要天一转阴,腿里就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不停地螫,痛得他不停地皱眉,不停地捶敲膝盖。可自从他发现自己的腿和天气成了心有灵犀的“兄弟”后,他不再怨声载道,他可以靠着他的老寒腿来为打场预报天气,成功地躲过了一场场大雨。
(作者单位:安徽省五河县新集中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