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去卓村,车子还未停稳,老马就迎上前来,大声招呼:“小俞来了!”他喊我小俞,是延续三十多年前的称呼。20世纪80年代初期,不到二十岁的我,师范毕业分配到卓村小学教书。老马的家就在卓村小学附近,他有事没事喜欢踅到小学里,与我们几个青年教师天南海北地侃大山,常常从傍晚侃到深夜。
彼时,老马也还是二十多岁的小伙,他本名叫张后胜,可别人为什么喊他“老马”呢?事情得从“头”说起。
老马身材魁梧,国字脸型,聪慧俊朗,标准的男子汉形象,美中不足的是头顶上有一块碗口大的疮疤,不生毛发,是幼时害黄癣无钱医治造成的。他颇为忌讳,冬天常戴一顶帽子,夏天热,帽子戴不了,便把剩下的四周头发养得很深,遮蔽光秃的部分。张后胜上过初中,肚子里有一些墨水,口中常冒出哲人名言,于是村民们都喊他“老马”。
老马毕竟是有文化的人,遇事想得开,性情豁达,还是一个热心肠。那年头,村里没有电话,村民们与外地亲友联系只能靠写信。村里很多老人不识字,写信一般都是请老马代笔。村民们写各种报告申请,村里出告示通知、刷标语、放电影等这些事儿,老马也都积极参与。
和老马聊天,是一件很开心的事。他谈吐幽默,知识面广。他曾骄傲地对我说,在村里,比他文化水平高的人,找不到几个。他能读懂《老子》《庄子》,能背诵很多古诗词,古文里的名句常常脱口而出。
几年后,我调离了卓村小学,但每隔一段时间,都要回卓村一趟,探望年迈的岳父岳母。每次回到卓村,一定能听到老马的最新消息。
十年前,老马生了一场重病,到医院做了胃切除手术。不能干力气活了,经济上也遇到很大困难,老马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随着国家扶贫政策的施行,他及时得到政府的帮助,被定为扶贫对象。政府为他翻修了房屋,为他落实了“五保户”政策,每年发放生活补助费,一家人的生活条件得到很大改善,老马也渐渐走出了情绪低谷。
吃穿不愁的老马,觉得应该为村民多做点事儿。他向村委提出请求,想担任村里环卫管理员。说实话,环卫工作又脏又累,工资待遇不高,一般人不愿意干。村干部担心老马的身体状况,起初不敢为他安排事儿。老马几次提交申请,最终说服了村干部,让他负责两个村民组的环卫保洁。他高高兴兴地穿上黄马甲,骑着电三轮车,车里装了垃圾桶、扫把和铁锹等,还特地插了一杆彩旗。这之后,在公路上,在村庄里,我经常看到老马骑着电三轮车的身影,他所到之处,垃圾各归其位,清爽整洁。
随着城镇化的演进,青壮年大多都出外务工了,村庄里只剩下腿脚不便的七八十岁老人了。老人们三天两头要到镇上看病买药,购买生活物品,领取儿女寄来的快递包裹……老马自告奋勇地帮他们上街办事。老马成了卓村老人们的义务服务员,老人需要出门办事,只要说一声,老马有求必应,帮助解决了不少困难。
老马能写一手漂亮的行草。走进卓村,只见路旁墙壁上,有很多用木炭或粉笔书写的名言警句。一打听,都是老马的“杰作”:“积钱不如教子,爱子更须孝父”“欺人是祸,饶人是福”“邻里和睦,遇事相让”“搞好环境卫生,共创美丽家园”等等。他用自己的方式,致力于弘扬传统美德,传导正向能量。一次,两位村民为了相邻的围墙起了争执,各不相让。老马便向两人讲述清代桐城“六尺巷”的谦和礼让故事,并且把那首著名的诗,用黄漆写在村庄路口:“千里修书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
老马有时也会创作诗词。一次,他在村庄前的小河边收拾垃圾,看到村妇们蹲成一排浣衣,棒槌声声、谈笑风生,触景生情,便随手拿起一支粉笔,吟诗一首,书之在墙。
最近一次我遇到老马,他正在村庄里清扫垃圾。我指着墙上他写的警句,问,你成天舞文弄墨,何不为卓村赋诗一首?他沉思片刻,随即吟出:“塘前车辆飞奔,屋后绿树成荫。村庄清丽如画,田地肥沃生金。君问此景何处,吾人家乡卓村。”
(作者单位:安徽省池州市唐田中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