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去哪儿了

——谈《村庄令》的叙事视角

■ 冯 渊

版次:12  2023年06月02日

读黄山书社出版的魏振强作品《村庄令》,许多人流泪。外婆最后在魏振强的怀里辞世,应该是全书凄凉而又温暖的一幕了。外婆如果有幸看到外孙这么出息,这辈子受的苦,就像厚厚的积雪从茅草屋上抖落,只剩下稻草柔软的光泽。

作者自己坚持克制的叙述,克制是因为情感强烈奔涌;正如菲薄的、浮浅的情感需要做张做势一样。

这些特点被很多读者、评论家阐释发明,也确实道出了《村庄令》的要害。我在朋友圈向高中语文老师推荐这本书,说它是费孝通社会学著作《乡土中国》的文学版。后者收入教材,已是高中生的必读书了。刚上高中的学生,突然接触社会学中“熟人社会”“家族”“差序格局”“血缘和地缘”这些概念,仅从学理层面推演,未必有完整真切的了解。要想了解中国乡土社会的伦理结构,《村庄令》倒是能给他们强烈的感性印象。读魏振强此书,会有切肤之痛,在了解乡土社会的疼痛之后开启理性思考之门,可能会收到更好的学习成效。

我没有一口气读完这本书。一口气读完,情感上可能备受摧残。

我尽量克制自己的情绪,从文学的角度欣赏这本书的精微奥妙。

我老是在字里行间看到外婆。奶奶呢?魏振强写了奶奶。用笔极为吝啬,遣词造句,皮里阳秋。写村庄的作品,怎么少得了奶奶?即便这本书主要是写大司村的人事,奶奶也不能缺席。

前几天我在“笔会”上发表了一篇写故乡人物的文章,有人转发到“家在冯塝”微信群,这是我们村子的群。长辈在群里给我留言:“你如果了解这个人从前的经历,把这方面的内容写进去,那就真是有血有肉的作品了。”

我明白长辈的意思。我写的那个人,在他眼里和在我眼里,有很大差异。其实,我写的不是这个人物的生平,而是我在拼缀童年记忆中的碎片。

故事由谁讲述?文中的场景由谁的眼睛观看?这是叙事学的关键问题。即使是史书,司马迁笔下的人物,与班固笔下的人物也有差异。

魏振强是为村庄写历史吗?

有一种散文立足于刻画事实,或称写实散文。作品所述内容确有其事,作者叙写的一切在生活之中真实发生过。完全写实的散文重视事件本身,而忽略个别人物性格的形成过程,忽略个别人物的心理感受。

如果说《村庄令》不是历史书写,并非说魏振强所叙之事有虚假成分,而是说魏振强在叙事中带有浓重的个人记忆。他有意识地将成年的自己还原为小男孩,回到村庄,隔了几十年的岁月,重新描摹那个消失了的时代。文中的“我”是叙事者,也是故事的参与者。这个“我”有时是小男孩,有时是今天的“我”,在现场叙事和历时审察之间自由切换,有真实、克制的叙事,有成年之后对事件的反思,因而原本真实的单一的事件,在“我”的叙说中获得了多重意蕴。打个比方,以小男孩的口吻讲述往事,是一束米黄色的温暖光束打在往事上;以今天的“我”讲述童年往事,是一束雪亮的理性之光,照彻事件本身。不同光束切换、照亮往事,往事就会变得立体、多层起来。

回忆,一直是文学书写的常见主题。这里说的回忆,不是老年人对往事的回顾,单纯地抒发怀旧情绪;而是指作家在对往事的梳理中思索人存在的意义和价值,是重新找回自己,确立自己的过程。

假设老天爷赋予魏振强书中人物以写作才能,他或者她,书写自己的一生,一定是另一幅身影另一种情绪。从这个意义上看《村庄令》,看大司村,这是魏振强“创造”出来的、大地上唯一的村庄。

我希望被书中故事深深打动、流下热泪的读者,还能擦干眼泪,思考这个了不起的作者营造的一个基于真实、又全新的人事世界——那是他对这个世界的瞭望。

看到没有,那个缺吃少穿的时代,小姨一勺白糖,就给了他整个童年的甜蜜。

奶奶呢?

那是魏振强另一部书要讲述的故事,或者,魏振强的袍泽会充满温情叙说奶奶不为人知的另一种故事。

这是文学的魅力,狠狠地打动你,把你惹哭,又让你对复杂的世界充满期盼。

(作者系上海市静安区教育学院教研员,特级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