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的每个时辰都比城市来得早。
村庄的早晨是从寅初开始的。
那之前,田野和村庄在熟睡中,我也在熟睡中。天地一片宁静。突然家里的大公鸡喊出一嗓子,“咯咯咯—咯儿”,高亢而嘹亮。如谁的巨手一挥,揭开了夜幕,天空大亮了,田野醒了,村庄醒了,我也醒了。
整个村庄的鸡都叫起来了,周围村庄的鸡也都叫起来。鸡鸣形成攒,形成片,浪潮般一波波推向树林,推向田野。
树林的鸟和鸡醒得一样早。村东头那棵老榆树上,住着喜鹊一家子。老榆树年纪很大了,是村庄树木中的长者,特有威望。它家的鸟也醒得比别个早,雄赳赳地站在枝头,翘起尾巴一叫,树林里田野上的鸟们都跟着叫起来了。高高低低,长长短短,如水般在树林里、在枝桠树叶间、在田野的麦苗油菜的墒垄里流淌着。时而池塘边传来一阵蛙鸣,仔细听,还有细碎的虫声。
四月的田野,绿得激情澎湃。油菜脱下华丽的盛装,也脱去了稚嫩和娇媚,粗犷地大声呼喊:我们结籽啦!麦子一起伸出脑袋,甩掉青涩,也在高呼:我们在抽穗啦!
村头走出麻大妈,踩着声声布谷啼叫,她去采摘豌豆和蚕豆,准备乘公交给城里的孙女送去尝鲜。一阵阵香气扑面,田埂边的金银花已经开得灿烂,银白金黄。她放下竹篮慢慢采起来,待会儿回家用丝线扎成一撮。麻大伯急了,站在村口,大声喊:快点啦!脱了头班车啦!说着,撒一把玉米粒在鸡群中,旁边一群肥嘟嘟的斑鸠也赶紧加入抢吃的群体。
东面的天空一片辉煌,太阳出来了,昨夜下了小雨,它被擦得鲜亮亮的。无数光的精灵在空中舞蹈,给村庄和田野镶嵌了一层金,和万物一起喧哗着。游走在田野上空的那薄薄白雾,变得丝丝缕缕,如有似无,一点点消遁。这时你才见到田野湿漉漉的,不知道是露珠,还是它们使劲喧哗时的汗水。
我走在田间小路上,空气甜甜的,身上暖暖的,露珠打湿了鞋子。那些野菜,蓬蓬勃勃地在田埂边招摇。见了它们如见故人,熟悉而亲切,一窝一窝的紫嘟菜,一片一片的野艾蒿,刺叶菜、啦啦肠,老兜籽、小米蒿、野萝卜缨,剪剪股,都是当年猪们爱吃的。它们齐戳戳地召唤我。我弯下腰,似乎听到了遥远时光里传来的嬉笑打闹声。那是年少的我们,芬姐、毛丫、二红、二黑、狗子,挎着篮子,拿着铲子,正在田野里疯跑呢!
田野是一片喧嚣的海,装满各种声音,原来的丘陵地带高高低低,割田成方后,平坦如砥,便于机器耕种和收割。现在不是耕种和收割的季节,田野里没有农人,单是庄稼的世界。
村庄的夜晚也来得比城市早。西边的天空开始灿烂时,村庄的房屋、草垛、树木渐渐拉长了影子。夕阳西下,慢慢收去大地上的影子。黄昏来临时,农人已经吃晚饭了。那时城里的人还没下班呢。
黄昏时分,鸡归笼、鸟回窝。夜幕一点点降临,喧闹一天的田野和村庄沉静下来。嚷了一天的麦子准备进入梦乡,油菜也睡了,野花闭上眼睛,野菜不再吵闹,沉在黑暗深处。也许有蛙有虫在串门、私语,有黑暗的掩护,你无法发现它们。
村庄的夜晚是真正的夜晚。一片黑暗,一片岑寂。
苍穹之下,星月在上。大地是一片平静的海,村庄是夜风中的摇篮。
我走在窄窄的村头小路上,担心撞上笼罩四方的无边黑暗,总想侧身走过。远处公路上的路灯,仿佛夏夜里打谷场上的几粒萤火虫。村庄的窗口透着黄色光晕,如豆,在这黑暗中,显得柔和而温暖。如今,在城里,哪里能寻得这样的夜晚?
村庄的夜晚是真正的夜晚,大地上的一切都在黑暗和寂静中酣眠,养精蓄锐。
四月的田野就在喧闹和寂静往返中,迅速地丰腴饱满圆润,走向成熟。
成熟季节到来时,村庄会归来许多在城里打工的人。开始收获啦!到那时,村庄变得热气腾腾,一辆辆收割机开向无边田野。
(作者单位:上海市香山中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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