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年前,对物品的包装平淡,却又细化,注重区别。材料质地粗拙、疏朗;手法简洁、大方,什么材料派什么用场,清晰明确。器形搭配,有一种细屑之美。
稻草用来捆扎螃蟹。稻子收获后,枯黄、有韧性的稻草派上用场,无论是大闸蟹,还是细毛蟹,一根瘦稻草,将这些张牙舞爪、横行霸道的家伙捆个结结实实。稻草被当作一根绳,就地取材,柔且结实,既不会让螃蟹挣脱跑掉,又不会伤了它们,取法自然,用法自然。
细麻绳用来捆扎盒装糕点。细麻绳交叉,打十字花,一大摞盒装糕点,大大小小,花花绿绿地叠扎在一起。细麻绳的一端打个圆扣,拎在手上,晃晃悠悠,神气十足……那年头,乡人走亲访友,自行车龙头上常挂着这样一串用细麻绳捆扎的糕点盒。麻绳,用天然苎麻编织,有粗细之分,粗麻绳可拴船,细麻绳捆扎糕点,绝对稳当妥帖,根本不会出现一不小心把细麻绳磨断,糕点散落一地的尴尬场面。
油皮纸是包猪头肉的上好材料。我曾戏称喜欢的情境是拿荷叶包猪头肉,与朋友坐在池塘边喝酒。其实,从前的卤菜店用的是油皮纸,一张很薄的纸,淡灰色或淡黄色,上面有粗纹,包猪头肉、猪耳朵、猪口条……卤菜的油渍浸透纸张,晕化开来。好的猪头肉,能够油迹析出、油光闪亮、力透纸背。卤菜店师傅用手捏一张油皮纸,摊在一旁,肉切好了,倒在纸上,左一折、右一折,包得有棱有角。普普通通一薄纸,却真是美好——把美食包在里面,托在手心,把味道绝好的下酒菜,小心翼翼地带回家。
那时,包东西考究,不像现在囫囵吞枣,一股脑装在塑料袋子里。就像买菜,一定要放到篮子里面,这是一种仪式感。
寻常之物也有它的契合包装。小时候在街角小摊买一袋油炸豆瓣,黄澄澄的豆瓣,油炸之后,香甜酥脆,豆瓣上蘸着椒盐,适合做晚餐小菜。那位头戴翘檐棉帽、卖豆瓣的大爷,把豆瓣包在纸里,折一个弯弯的好看菱形,笑嘻嘻地递到小孩子手中。
还记得小城的石子马路上,卖猫耳朵的盲人,手拄一根竹杖,敲着地面,脖子上挂一个布口袋,笃笃笃,从古桥的那端走来:“卖猫耳朵啊,一分钱一包……”猫耳朵盛放在一张纸中,或是书中的一页,或是某个孩子的旧作业纸,也可能是其他什么册页,但一定叠得两头尖尖,有棱有角。猫耳朵,是我们幼时的一种膨化食品,用米粉或面粉做成,又甜又脆,入口即化。
买小咸菜亦是如此。酱油店里的五香萝卜头,称好后,灌在一个圆柱形的纸袋里。一粒粒圆圆的萝卜头,呈深棕色,浸透五香的味道,一粒一粒灌在瘦而长的纸袋中,售货员左一折、右一折,把纸袋的一端折叠熨帖,角缝吻合,递到顾客手中。
过往年代的日常美,没有那么多五花八门的奢华包装,用的是不起眼的麻绳,本本分分的纸,却演绎出一种用心的态度。一根朴素的细麻绳,一张普通的油皮纸,透着平淡、琐碎日子中的凡尘清韵。
(作者单位:江苏省泰州日报)